第211章 穷人无子,富人续命(上)(1 / 1)

二零零一年的夏天,湘西山里跟个闷罐子一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落水坪这地方偏,四面都是刀砍一样的青石山,山底下是一条死水一样的河。那年头,耗子进村都得流着眼泪走,穷啊。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下午,老谭家门口闹出的动静。

“我不去!妈!我不去!”

三岁的谭小军哭得嗓子都哑了,两只小手死死抠着老谭家那扇烂木门。那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抠在门板上,发出刺耳的“吱啦”声。

他亲爹,也就是老谭,正黑着脸,一根一根去掰儿子的手指头。老谭的手粗得像老树皮,使得劲极大,手背上青筋暴起。每掰开一根,谭小军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老谭,你他妈轻点!那是你亲儿子!”我站在田垄上,实在看不过眼,冲着那边喊了一声。

老谭连头都没抬,吐了一口焦黄的唾沫,恶狠狠地骂:“关你屁事!少在老子这装好人!老子家四个闺女连裤子都穿不上,不把他送过去,一屋人等着活活饿死?”

站在一边的老谭媳妇,怀里还搂着个两岁的大闺女,抹着眼泪把头扭到一边,根本不敢看。

而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抽旱烟的老头。那是村西头的六叔公。

六叔公那时候得有七十多了,常年弓着腰,脸色蜡黄得像一张擦过屁股的草纸,走一步喘三口,村里人都觉得他活不过那个冬天。可他有钱。他年轻时去外面跑过排,赚了些没来路的底子,在村西头盖了大瓦房。

六叔公看着哭闹的谭小军,那双浑浊的死鱼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亮光。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化了半边的水果糖,递到小军嘴边,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蹭:“小军乖,跟爷爷走,天天有肉吃,有糖嚼。听话。”

说来也怪,那糖一递过去,谭小军不知怎的,突然就不嚎了。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黏糊糊的糖,小脸蛋上还挂着鼻涕眼泪,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挪。

老谭见状,一把将儿子往前一推,正好推到六叔公怀里。

六叔公那干瘪的手顺势搂住孩子,扭头对老谭使了个眼色。老谭心领神会,赶忙跟着六叔公进了屋。没过五分钟,老谭出来的时候,怀里死死捂着个布包,走起路来脚步都发飘,眼里全是贼亮的光。

村里人都知道,那是两千块钱。在二零零一年的落水坪,两千块能买下半座山。

我看着六叔公牵着谭小军往村西头走,心里一阵阵发毛。

我之所以对这事特别敏感,是因为我小时候也差点被我爹送走。那时候家里穷,我爹把我塞给隔壁村一个绝户,那绝户拿了半袋子红薯。要不是我妈半夜哭着跑了十几里山路把我偷回来,我现在指不定在哪条沟里烂光了。在这地方,孩子多的人家,过继个把孩子给没儿子的有钱人,太常见了。少张嘴吃饭,还能换一笔保命的钱,村里人甚至觉得这是走运。

刚开始的那两个月,谭小军确实像是掉进了福窝里。

六叔公真舍得花钱。隔三差五就带孩子去镇上,回来时,谭小军身上穿的是亮堂堂的新衣服,手里拿着塑料玩具枪,嘴里嚼着大白兔。村里那些嚼舌根的老娘们都在井边羡慕,说老谭家这是祖坟冒了青烟,把儿子送去享清福了。

养恩大于生恩嘛,村里人私底下都这么说,觉得老谭这买卖做得很划算。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有一次,我在村头的小卖部撞见六叔公带着谭小军买盐。我跟小军逗闷子,说:“小军,新衣服真好看,想不想你妈?”

小军原本正摆弄着那把玩具枪,听到我这话,身体猛地一哆嗦。他没回答,反而是下意识地往六叔公身后缩。

这时候,六叔公轻轻咳嗽了一声。那声音不重,就是嗓子里“卡嗒”了一下。

可那一瞬间,谭小军的表现让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手里那把塑料玩具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一样,筛糠似地抖了起来。他脸色白得吓人,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孩子,懂事,知道孝顺我,离不开我。”六叔公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肉都在微微颤动。

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就算是怕亲爹,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这眼神,根本不是小孩子怕大人的眼神,倒像是耗子见了猫,不,像是见了大虫,那是骨子里的恐惧。

更古怪的事情,是从那年秋天开始的。

村里人渐渐发现,六叔公变了。

原本他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活死人,走几步路就要咳嗽吐血,可那几个月过去,他那张草纸一样的脸,竟然慢慢有了血色。不光是有了血色,他脸上的那些寿斑,好像都在一天天变淡。

有天大清早,我下地干活,看见六叔公一个人在挑水。

两边满满登登的木桶,压在扁担上,少说也有大几十斤。六叔公就那么稳稳当地挑着,走在田垄上,步子迈得飞快,连腰都没怎么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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