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红星屯夜间广播(上)(1 / 1)

其实这事儿我本来一辈子都不想再提了。

现在只要一看见收音机,不管是那种老式的、带天线的,还是现在年轻人手机里自带的,我这心里就直抽抽,后脑勺嗖嗖冒凉气。这真不是我胆小,那是1993年的冬天,我才十二岁,有些动静听进耳朵里,这辈子就焊在脑子里了,成了一个疤,一抠就流脓。

那年冬天冷得血星子都能冻住。我们红星屯在东北林场的边上,一到十月份,大雪就封了山。那时候村里穷,没几家有电视机的,一到晚上,黑灯瞎火的,全村唯一的热闹就是收音机。老爷子们喜欢听京剧、听评书《白眉大侠》,老娘们儿聚在一起做针线活,手里纳着鞋底子,耳朵全支棱着听电台里那种大半夜的情感热线。

我家也有一台,是那种老旧的红灯牌收音机,外壳是红棕色的木头,上面的漆都裂了,露出一道道惨白的木茬子。那是我爹跑运输挣了两年钱才置办下的宝贝,平时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擦得比我妈的脸都干净。

可真正出事的,不是我家的收音机。是村东头老魏家的那一台。

老魏以前是林场伐木队的工人。那身板,长得跟个黑瞎子似的,满脸横肉,可年轻时候其实挺老实,见人就笑,话都不敢大声说。后来林场效益不好,把他们这批老大难全给裁了。从那以后,老魏整个人就彻底废了。不干活,天天搁家里喝那种几毛钱一斤的散装烧刀子,喝多了就骂娘,动不动就听见他家那两间破草房里传出“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响声。

他媳妇叫翠娥,是个挺干净、挺瘦弱的女人,平时在村里见着人,总是低着头笑,连话都不多说一句。可打从老魏下岗,翠娥身上就没断过青紫。

那年秋天,有一阵子,老魏家天天大半夜吵架。

我们两家隔得不算太远,中间就隔了一道烂木头扎的篱笆。那半夜的北风呼呼地刮,把他们家的吵闹声撕得碎乎乎的,顺着风直往人耳朵里钻。

“你个臭娘们儿,你是不是看老子废了,想找野男人了?”老魏那公鸭嗓子带着冲天的酒气,隔着墙都能闻着那股酸臭味,“你天天盯着那台收音机看什么?啊?是不是听里面那些老爷们儿说话勾汉子呢?”

接着就是翠娥哭天喊地的声音:“老魏!你丧良心啊!这收音机是我哥给我留下的,我听听曲儿怎么了?你别碰我!你他妈别碰我!”

“我操你妈的,老子不碰你,你想让谁碰?”

那阵子天天这样,村里人路过他家门口,都指指点点的,可谁也没当回事。那个年代,东北农村老爷们儿喝完酒打老婆,那叫“管教”,谁家两口子不打架?过去劝架反倒惹一身骚。大家也就是听个热闹,呸一口唾沫,骂一句“老魏这畜生又喝马尿了”,然后各回各家。

可突然有一天,老魏家消停了。

连着好几天,那破房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黑灯瞎火的。

后来有人在井边碰见老魏,瞅着他眼圈煞黑,整个人瘦了一圈,就随口问了一句:“老魏,你家翠娥呢?这两天咋没见她出来挑水?”

老魏当时正蹲在井沿上抽烟,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火柴划了好几次才点着。他头也没抬,吐了一口白烟,嗡声嗡气地说:“跟人跑了。那臭娘们儿,嫌老子穷,偷了家里存的五十块钱,跟个南方倒腾木材的贩子跑了。”

村里人一听,顿时炸了锅。有的说翠娥看着老实,没想到骨子里这么野;有的说老魏活该,天天打老婆,是个人也得跑。

但这事儿,其实大家心里隐隐约约都觉得不对劲。翠娥那人多守本分啊,连跟村长说话都红脸,她能跟野男人跑?而且,她走得太干净了。按理说,娘们儿家跑路,怎么也得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带点干粮吧?可有人后来瞧见,翠娥天天穿的那件补丁大衣,还好端端地挂在老魏家当院的绳子上,被大风吹得像个没有骨头死人一样,在半空中晃荡。

最让人脊梁骨发凉的是,翠娥失踪前天晚上,后半夜两点多,住得最近的吴大秃子起夜上茅房。他说他听见老魏家里在放歌。

那收音机声音放得极大,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扎耳,放的是一首老歌,叫什么《叹十声》,那女歌手的声音凄凄切切的,顺着烟囱往外飘。吴大秃子当时还骂呢,说操他妈的老魏两口子真作死,大半夜不睡觉发什么洋财。可紧接着,那歌声突然就断了,像是被人一把扯断了线,变成了一声极其凄厉的闷响,紧接着就什么动静都没了。

事情过去大概半年,到了深冬。大雪漫过了膝盖。

就是这时候,老魏家那台收音机,开始作怪了。

那天晚上屯里停电。九十年代初的农村,一停电就真成了贼窑,伸手不见五指。我妈那阵子老肺病犯了,躺在炕上一直咳嗽。我爸跑车还没回来。我妈咳得厉害,想吃口咸菜顺顺气,可家里的盐罐子空了。

“二小子,你去东头老魏家,借一两盐回来。他家白天刚腌了酸菜,肯定有粗盐。”我妈躺在被窝里,声音虚得像张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