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纪,你别回马梁沟了,那地方现在不是人待的。”
2009年麦收前夕,我开着那辆破嘉陵摩的在镇上趴活,正碰上大车帮的刘三。他一边往地上啐着带煤灰的唾沫,一边扯着我的车把手,眼珠子瞪得老大,神色不对劲。
我当时没当回事,甩开他的手笑骂了一句:“去你妈的,我不回马梁沟我死哪去?我老娘还在屋里躺着呢。”
“你不知道,”刘三压低了声音,朝四周瞅了瞅,那模样像是怕被什么脏东西听了去,“赵顺才家那个瘸子李全福,昨晚在村口井边上,把自己的鞋给脱了,规规矩矩摆在井沿上。人就蹲在那,对着井里唱歌呢。唱的是啥你知道不?是咱本地生娃时唱的催眠曲。那声音,细得跟个娘们儿似的,听得我浑身白毛汗都炸起来了。”
我心里格登一下。
李全福是个瘸子,五大三粗的汉子,以前在矿上放炮炸残了腿,说起话来跟打雷一样,他能用娘们儿的声音唱歌?
可刘三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马梁沟那地方,那几年因为煤价疯涨,村里大半的人都发了横财。今天这个盖二层贴瓷砖的小洋楼,明天那个买长城皮卡,手里有了俩臭钱,就开始在村头的麻将馆里豪赌,夜夜通明。
但赵顺才是个例外。
他四十多岁,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谁家要盖房拉砖,他二话不说过去帮工,连顿饭都不蹭。可他就是穷,老婆十年前死了,留下个儿子小刚,全靠他种那几亩薄地拉扯。
直到半年前,李全福搬进了赵顺才家。
两个大男人搭伙过日子,在农村虽说少见,但大家私底下议论了几句也就过去了。毕竟李全福没成过家,腿瘸了拿了点抚恤金,赵顺才穷得揭不开锅,两个人凑一块,能省一口嚼谷是一口。
刚开始的时候,这两人好得跟亲兄弟一样。
我每天骑摩的送完客回村,经常能看到他们。李全福坐在赵顺才的地垄沟边上,帮着择菜,赵顺才就在地里卖力地挥锄头。到了晚上,两人就在院子里摆张矮桌,一盘花生米,两瓶廉价的散白酒,能喝到深夜。
可这种和睦,大概只持续了两个多月,事情就变得诡异起来。
我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那是五月的一个晚上,大概夜里十一点多。我送一个喝醉的矿工回马梁沟,车子经过赵顺才家门口时,突然熄了火。那年头农村没有路灯,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只有矿上远处的选煤厂传来隐隐约约的轰鸣声。
我蹲在地上掏火花塞,突然听到赵顺才的院子里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那是布鞋趿拉在泥地上的声音。
接着,我听见一个声音在骂孩子:“小刚,你个死碎子,又把裤子穿反了!老娘跟你说了多少遍,不长记性的东西,再这样明天不给你烙死面饼吃!”
这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西北农村妇女特有的泼辣和碎念。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赵顺才的老婆秀琴已经死了十年了,这院里哪来的女人?
我大着胆子,顺着他家那堵塌了一半的土墙缝隙往里看。今晚月色白得发慌,照在院子里。
我看见李全福坐在小扎凳上。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针线,在一件小刚的旧衣服上缝补着。他捏针的手指兰花指微翘,动作熟练得让人害怕。
而赵顺才就蹲在旁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后那张脸在月光下忽明忽暗,没一丝表情。
“全福……”我忍不住轻声唤了一下。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全福猛地抬起头来。那张长满横肉、胡子拉碴的脸上,竟然挂着一种极其温柔、极其慈祥的笑容。他看着墙缝的方向,嘴唇蠕动着,用那种细细的声音说:“纪师傅啊,这么晚还没歇着呢?进来喝口热水吧。”
他说话时,身子还微微扭捏了一下,那姿态,活脱脱就是当年死去的秀琴。
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连火花塞都顾不上装,推着摩的一路狂奔回了家。那晚,我做了一夜的噩梦,梦见李全福变成了个穿着寿衣的女人,一直在后面追我。
第二天,我在村头的小卖部碰到了赵顺才的儿子小刚。十三岁的娃,瘦得跟个猴一样,眼神有些呆滞。
我买了一块泡泡糖递给他,装作无意地问:“小刚,昨晚你李叔给你补衣服了?”
小刚接过糖,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他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对我说:“纪大叔,我怕。”
“怕啥?”
“李叔越来越像我妈了。”小刚抠着手指头,身体有些发抖,“上礼拜,我半夜做噩梦哭醒了。李叔突然冲进我屋里,把我搂在怀里。他身上那股味……跟我妈死时候一模一样,一股子死水烂泥的腥气。我当时迷糊了,冲他喊了一声‘妈’。你猜怎么着?”
我咽了口唾沫:“怎么着?”
“李叔没应,但他乐了。”小刚的声音带了哭腔,“他把我抱得紧紧的,在我耳边说:‘乖娃,妈在呢,妈再也不离开你了。’当时我爹就站在门口,看着我俩,也不说话,就那么死死地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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