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三天后的黄昏毫无征兆地下起来的。
西北的夏天很少有这种暴雨,天黑得像墨汁一样,雷声在地平线上轰隆隆地滚过去,震得老旧的土房扑簌簌地落土。
大雨砸在地上,瞬间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那天下午,村里就断了电。整个马梁沟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密集的雨声。
我坐立不安地在屋里转圈,外面的雨水已经开始往院子里灌。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皮一直狂跳,心里那种大祸临头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纪子,你在家不?”
突然,外面的木门被啪啪啪地砸响。那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厉。
我吓了一跳,抄起门后面的铁锹,隔着门喊:“谁啊?!”
“我,小刚!”
我赶紧拉开门。只见小刚整个人被淋得跟个落汤鸡一样,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他一下子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我的腿:“纪大叔,救命!我爹……我爹要杀李叔!”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慢点说!”我一把将他拉进屋。
“我爹今天下午打了一壶散白酒,逼着李叔喝。李叔不喝,我爹就用皮带抽他。”小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后来李叔喝了酒,整个人就变了。他一边哭,一边用我妈的声音跟我爹对骂。我爹一边哭一边笑,说要带我妈‘回家’。他们……他们朝着后山去了!”
后山。
那地方只有一样东西。
那口淹死过秀琴的废井。
我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电闪雷鸣的夜,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去。这摆明了是冤魂索命、因果报应,我一个外人掺和进去,随时可能把命搭上。
可看着眼前哭得浑身发抖的孩子,再想到赵顺才平日里对村里人的那些好……虽然那都是他为了掩盖罪恶伪装出来的,但我终究做不到见死不救。
“你在屋里待着,哪也别去!”
我咬了咬牙,拿上手电筒,披了一件塑料雨衣,一头扎进了暴雨之中。
通往后山的路全是泥泞,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脖子。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电筒的光束在水雾里根本照不出多远。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把整座荒山照得雪白。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前方乱石堆里,有两个身影正纠缠在一起。
“顺才!你醒醒!我是李全福啊!”
那是李全福的声音,带着惊恐的男声大吼。
“秀琴,别闹了,咱回家。十年前你就该带我走了,这十年,我过得太苦了。天天晚上闭眼都是你,这村里人都发财了,就我穷,那是你在地底下咒我呢!我知道!今天咱把账结了!”
赵顺才的声音歇斯底里,在雷声中显得格外扭曲。
我紧赶慢赶,终于冲到了废井附近。
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眼前的场景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赵顺才死死抱着李全福的腰,拼命往那口长满杂草的井沿上拖。李全福那条瘸腿在泥地里拼命蹬着,抠出了一道道血淋淋的泥沟。
“赵顺才!你放开我!当年是你推的秀琴,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拿了条项链,我不是故意的!”李全福绝望地嚎叫着。
“不关你的事?”赵顺才突然停下动作,死死盯着李全福,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容,“当年如果不是你把项链拿走,差人来调查的时候,怎么会以为她是失足落水丢了财物?全福,是你帮我瞒下来的啊。没有你,我早就坐牢了。”
李全福愣住了。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赵顺才猛地一使劲,将李全福半个身子都推到了井口上方。
“住手!”
我大喊一声,举着铁锹冲了过去。
可就在我距离他们还有五六米远的时候,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拼命挣扎的李全福,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不再喊叫,也不再挣扎。
大雨倾盆而下,浇在他那张布满泥水的脸上。慢慢地,他的脖子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了过来,越过赵顺才的肩膀,直勾勾地看向我。
那眼神,不是李全福的。
那是冷漠的、怨毒的、带着无尽死气的眼神。
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裂开,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纪子,你别过来。”
他开口了。声音无比纯正,尖锐,清脆。
那是秀琴的声音。
“这是俺们家的家务事,外人管不得。”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如同被定身了一样,一动也不能动。那股从骨子深处散发出来的寒意,甚至压过了天上的暴雨。
赵顺才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看着怀里的李全福,脸色由疯狂渐渐变成了恐惧。
“秀……秀琴?”
“顺才,你不是要跟俺回家吗?”
李全福,或者说秀琴,伸出那双粗壮长满老茧的手,温柔地捧住了赵顺才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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