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宝生的尸首捞上来的那天晚上,羊角洼就变天了。
下午还晴得能晒死老鼠,到了掌灯时分,天边突然卷过来一堆黑得像锅底一样的墨云。没过半个时辰,狂风大作,那风刮得在山谷里呜呜直哭,活像是有千百个娘们儿在黑地里同时抓破了嗓子。
紧接着,炸雷一个接着一个,暴雨哗啦啦地下了起来。
村里人把马宝生的烂尸首暂时停在村西头的破庙里。因为死得太晦气,又是横死,村里几个辈分高的老人死活不让进村里的祖坟,说是要等天晴了,随便在后山挖个坑埋了了事。
老马家的老婆子哭得眼泪都干了,坐在破庙门口拍着大腿骂,骂梁巧是个克夫的扫把星,骂老梁家使了阴招。
可奇怪的是,老梁家那天晚上大门紧闭,连一丝灯光都没漏出来。
我那晚躺在自家炕上,听着外头的雨声,心里七上八下的。我总觉得马宝生死得太邪乎。一闭眼,就是马宝生指甲缝里的黑泥,还有马秀兰在井边那个拍手发笑的模样。
“栓子,睡了没?”我爹躺在炕头,突然翻了个身,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有些沉。
“没呢,爹。这雨太大了,砸得房顶响。”我应道。
我爹抽了一口旱烟,黑暗里,烟头一明一暗地闪着红光。他叹了一口长气,幽幽地说:“这都是命啊。马宝生这杂种,是遭了报应了。咱羊角洼这块地,欠了女人的债,迟早是要还的。”
我心里一动,赶紧爬起来问:“爹,你这话啥意思?马宝生不是自己喝醉酒掉井里的吗?”
我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睡着了。就在外头一个闷雷炸开的时候,他才低声说:“自己掉进去的?哼。那口青石井,井沿有多高你不知道?马宝生一米八的大个子,喝得再多,能平白无故把自己头朝下栽进去?更何况……你还小,你不知道,十几年前,马家就死过一个闺女。”
我一愣:“马家还有个闺女?”
“那是马宝生和大刘他们的大姐,叫马大翠。”我爹的声音带着一种渗人的凉意,“当年的事,跟现在一模一样。老马家也是为了给马宝生他爹换个媳妇,把大翠换给了山外头一个有癫痫病的瘸子。大翠跑回来三次,每次都被老马家和村里的人合伙给送回去。最后一次,大翠也是在大年夜跑回来的,跪在村头求大家伙救救她。可那时候,谁敢管?你管了,人家的换亲就黄了,老马家的香火就断了。大家伙冷眼看着,老马头带着马宝生,亲手拿麻绳把大翠捆了,像抬死猪一样抬回了瘸子家。三天后,大翠就喝了除草剂,死的时候,肚子里的娃都成型了……”
我听得浑身发冷:“那……大翠姐埋哪了?”
“埋哪?横死的闺女,又没过门生下带姓的娃,连婆家的祖坟都进不去。瘸子家嫌晦气,直接用卷破草席裹了,扔进西山沟里喂了狼。”我爹吐出一口青烟,“马宝生当年也动了手。他大姐死的时候,他还在旁边笑,说大翠不听话,耽误了他爹娶填房。你瞅瞅,今天马宝生死的地方,是不是跟当年大翠被捆的地方一模一样?”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因果报应,这四个字,以前只在说书人的嘴里听过,可现在,它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正一下下锯在羊角洼的骨头上。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可村里并没有因为雨过天晴而安稳下来,反而出了更大的乱子。
老梁家出事了。
大清早的,梁军就疯了一样冲出家门,嘴里大喊大叫着:“鬼啊!有鬼啊!秀兰不是人!秀兰来索命了!”
村里人赶紧把他拦住。只见梁军全身赤裸,身上一道道血淋淋的抓痕,大腿根上还有几个深深的牙印,肉都被咬掉了一块。他的眼神彻底散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见人就跪下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大家伙跟着老村长冲进老梁家院子。
一进院门,所有人都呆住了。
老梁太婆——那个平日里最尖酸刻薄、整天折磨马秀兰的老寡妇,此时正歪歪斜斜地倒在院子里的鸡圈旁。她的嘴里塞满了鸡粪和臭咸菜,眼睛瞪得滚圆,舌头吐得老长,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她已经硬了。死因是活活被脏东西噎死的。
而在正屋的炕上,马秀兰正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红衣服,那是她当年出嫁时穿的那件有红布补丁的棉袄。她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慢条斯理地梳着自己那头长及腰际的黑发。
“秀兰……这,这是咋回事?”老村长强忍着恐惧,颤声问。
马秀兰停下手里梳头的动作,缓缓转过脸来。
那一刻,我看见她的脸上,竟然泛着一种异样的红晕,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原先那个诡异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村长叔。”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跟情人说话,“我哥在井里嫌冷,让我多送几个人下去陪他。公爹和婆婆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我先送婆婆下去探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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