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死人照相馆(上)(1 / 1)

“你他妈到底看够了没有?手脚麻利点,把这几卷公元胶卷卷好,别漏光了!”

二零零四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大蒸笼。河平码头这鬼地方,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子死鱼烂虾和江水发霉的腥臭味。我那时候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整天在镇上游荡。我爸怕我跟那些街头小混混学会偷鸡摸狗,塞了条红塔山,把我送到了镇上唯一的“老许照相馆”当学徒。

跟我说话的是许师傅。他那年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大半,整天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的确良衬衫,身上有股子洗相水和旱烟混合的怪味,闻多了让人脑仁疼。

我缩了缩脖子,赶紧把手伸进黑色暗袋里倒胶卷。说实话,这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待。

那时候数码相机已经在县城流行起来了,两三百万像素的板砖机子,拍完就能在屏幕上看,洋气得很。镇上稍微有点钱的年轻人,结婚都去县城拍婚纱照了。可偏偏许师傅这店就是不倒闭。

镇上的老人都说:“老许照相馆,照得住人。”

这话听着像夸他技术好。老一辈的意思是,别人家拍出来的叫照片,老许拍出来的,那才叫“活人”。尤其是遗照。河平码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家老人要是觉得日子差不多了,吊着最后一口气,也得让儿女用轮椅推着,或者背着,非得来老许这儿拍张照。

我刚来第一天,瞅见一个刚抬进来的老头,眼珠子都散光了。老许拿着那台老掉牙的木壳座机,蒙着黑布在后面鼓捣。

我当时年轻嘴碎,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都快死了,拍出来多难看啊。”

老许从黑布里钻出来,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冷冰冰地盯着我。他把烟头掐灭在罐头瓶里,声音沙哑得像沙子在磨铁皮:“娃子,你懂个屁。死人照相,比活人容易。”

我当时以为他开玩笑,或者是在倚老卖老。死人动都不会动,当然容易了。

可后来我才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照相馆是个老式的两层砖木楼,木头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楼是营业厅和拍照的影棚,后面隔出来一个狭长的小屋,那是地下暗房。其实也不是地下,就是个没窗户的夹道,常年挂着厚厚的红布帘子,里面黑漆漆的。

老许从不让我进暗房。

“小江,我警告你,洗相片的时候我锁门,你在外面看着店。要是敢偷看一眼,老子打断你的腿,让你爹把你领回去。”老许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特别凶。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其实不以为然。不就是洗个照片吗?谁稀罕看那些药水味刺鼻的黑白片子。

可人就是这么贱,越是不让看的东西,越想看。

事情是在我来了一个月后的一个夜里不对劲的。那天晚上下了暴雨,雷声轰隆隆的,震得老木楼直晃荡。夜里两点多,突然停电了。风从木窗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哭。

我睡在影棚后面的行军床上,被尿憋醒了。摸黑起来上厕所,经过暗房门口的时候,我突然愣住了。

暗房那扇从来都锁得死死的木门,居然裂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亮红色的安全灯,因为停电了。但是雷电闪过的时候,惨白的光从天井的小窗户折射进来,刚好照进那条门缝里。

我鬼使神差地把眼睛凑了上去。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暗房内部的全貌。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福尔马林味道扑鼻而来,中间还夹杂着死耗子腐烂的气味。墙上拉着几根铁丝,上面用夹子挂满了正在晾干的黑白照片。

闪电又亮了一下。

我浑身猛地一哆嗦,头皮发麻,险些叫出声来。

那墙上挂着的,全是他妈的死人。

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遗照。照片里的人,有的躺在草丛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血丝;有的人漂在水面上,皮肤泡得像发了酵的面包,肿得不成人形;还有一个小孩,光着屁股躺在破庙的石板上,浑身青紫。

这根本不是镇上那些寿终正寝的老人!

更让我手脚发凉的是,我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那不是隔壁村前年失踪的王木匠吗?还有镇上开小卖部的那个瘸子,去年说去南方打工了,再也没回来。

为什么他们的照片会挂在这里?而且照片里的样子,分明就是死尸!

我吓得大口喘气,正准备往后退,就在这时,一道极长的闪电划过夜空,把整个暗房照得通亮。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看错。

正对着门缝的那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她的头歪在一边,脖子上有几道黑紫色的勒痕。当闪电亮起的那一秒,照片里那女人的眼珠子,竟然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直勾勾地对准了门缝外的我。

“啊——”

我惊叫了半声,一只粗糙、冰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手,猛地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

“我跟你说过什么?”

老许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没有任何温度,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尸体。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身上那股旱烟味混合着死鱼腥,熏得我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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