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憋在我心里快三十年了。
有时候晚上喝多了,听着窗外下雨的声音,我这心里就直打鼓。一闭上眼,就是一九九七年那个潮湿得能拧出水来的夏天。我那时候在县里的平安保险公司跑业务,刚毕业没多久,为了拉单子命都能不要。
要不是因为那份保单是我亲手签字、亲手送过去的,我可能真就信了镇上那些人的鬼话,以为那只是个单纯的“意外”。
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意外?
尤其是跟水有关的意外。你没淹死过你不知道,那水漫过口鼻的时候,人得遭多大的罪。周庆林那王八蛋,硬生生在门外听了半个钟头。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小县城里整天灰蒙蒙的,空气里黏糊糊的像糊了层浆糊。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七月的头一个星期,周庆林来找我的时候,身上的西装都黏在背上,散发着一股子霉味。
“小林啊,我想给阿芸办份大额的意外险。就那个……如果出意外,能赔五万块的那种。”
周庆林把一包压得皱巴巴的红塔山塞到我手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年头,五万块钱在咱们这小县城能买一套两居室的小洋楼,绝对算得上是巨款。
我当时瞅了他一眼。周庆林这人,以前在供销社上班,整天人模狗样的,后来看着别人下海眼红,自己也跟着把铁饭碗砸了去倒腾南方过来的服装。结果呢?赔得连裤衩子都不剩。那阵子,天天有债主围在他家那栋破筒子楼下面砸门,指着他鼻子骂他是个骗子。
可就这么一个连下个月烟钱都快凑不齐的赌徒,竟然要给他老婆买最高规格的意外险。
“周哥,这保费一个月可不便宜,得这个数。”我比了个手势。
“没事,我挤挤总有。阿芸在纺织厂上班,整天三班倒,太辛苦了。我这个做老公的没本事,总得给她留个保障,万一哪天我走在她前面呢?”周庆林叹了口气,眼圈居然还红了。
我当时真觉得这男人虽然做生意不行,但对老婆是真的没话说。
周庆林的老婆陈芸,我是见过的。一个特别老实本分的女人,见人就低头笑,话都不敢大声说。纺织厂的机器声音大,她耳朵有点背,你跟她说话得大点声。最出名的是她那恐水症,整个纺织厂的家属院都知道。
陈芸小时候在村里的堰塘里差点淹死,捞上来的时候人都硬了,硬是老中医灌了几口老姜汤才活过来。从那以后,她对水怕得要死。听厂里人说,她洗澡从来不敢去大澡堂子,在家里用木桶擦身子都不敢把门锁死,就怕万一出点啥事没人知道。
可就在办完保单的第二个星期,我去他们家送回执。
一进门,我就闻到一股子刺鼻的玻璃胶味。周庆林正光着膀子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忙活,地砖被砸得稀烂,中间居然塞进了一个白得晃眼的搪瓷浴缸。那年头,咱们县城里谁家装这玩意儿啊?大家都用塑料盆或者大木桶,这浴缸往那儿一放,本就窄小的卫生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周哥,这赶时髦呢?连浴缸都安排上了?”我把文件放在桌上,笑着搭了句话。
周庆林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从卫生间出来,眼神有些飘忽。他没看我,而是看着桌上的保单,笑得有些勉强:“啊,阿芸上班累。我听人说,泡澡最解乏了。我托人在市里弄的二手货,便宜。”
这时候,陈芸下班回来了。她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一进屋,看见那口浴缸,整个人明显瑟缩了一下,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庆林,这东西……我不用,你退了吧。”陈芸的声音在发抖。
“胡说什么呢!”周庆林的声音陡然拔高,把我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换了一副温柔得让人发毛的笑脸,过去搂住陈芸的肩膀,“阿芸,听话。医生都说了,你那是心理毛病,得克服。以后咱们要是有了娃,你连水都怕,怎么照顾孩子?多泡泡,习惯了就好了。”
陈芸低着头,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没再说话。
我坐在一旁,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周庆林搂着陈芸的时候,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结发妻子,倒像是在看着一头养肥了准备宰杀的猪。那种算计、贪婪、又带着点兴奋的光芒,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而过。
“林子,坐下一起吃个饭吧,今天我亲自下厨。”周庆林转头对我说。
我当时胃里莫名其妙有些反胃,总觉得这屋里太潮了。墙角那儿的墙皮都翘了起来,隐隐约约有一股子死水发霉的味道。我摇了摇头,借口公司还有事,拔腿就走了。
打那以后,我经常能听到关于他们家的闲言碎语。
住在他们隔壁的马大姐跟我熟,有次在街上碰到我,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树荫底下说:“小林啊,你跟那周庆林走得近,你劝劝他。那人最近是不是中邪了?”
“怎么了马大姐?”
“哎哟,你不知道。那周庆林最近天天在家逼着阿芸洗澡。那卫生间里整晚整晚都是哗啦啦的水声。阿芸那闺女怕水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隔着墙都能听到阿芸在里面哭,一边哭一边求他。可周庆林就在门外喊,说什么‘为了你好,坚持住’。作孽啊,这哪是疼老婆,这是折磨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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