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水满了(下)(1 / 1)

周庆林跑掉之后的那个礼拜,县里出奇地放了几天大晴天。

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地面,柏油马路都被晒得泛起一层热浪。可我这心里,却始终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我没敢去周庆林的新家,甚至刻意绕开那个小区走。

但有些事,你越是躲,它越是往你怀里撞。

周庆林找完我的第五天,保险公司来了一个年纪挺大的老警察,姓老刑。他是从隔壁邻县调过来的,跟我们经理坐在一起聊了很久,最后经理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老刑警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看着我,眼神里透着股子审视。

“小林是吧?听陈警官说,周庆林那份意外险是你经手的?”

“对,是我。”我点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老刑警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了几张发黄的纸,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那是一份一九九一年的结案报告。地点是隔壁的清源县。

报告上的死者叫李秀梅,二十四岁,死因是:意外落水溺亡。

而那份报告的家属签字栏和受益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周庆林。

“这……”我猛地抬起头,嘴唇都有些发白。

“当年周庆林在清源县倒腾山货,谈了个女朋友就是这个李秀梅。”老刑警弹了弹烟灰,声音低沉,“那时候保险刚兴起,周庆林就给那姑娘买了一份。结果办完没两个月,姑娘在水库边洗衣服,掉下去淹死了。当时那地方偏僻,没监控,也没目击证人,最后只能按意外结案。周庆林拿了三千块钱赔偿款,拍拍屁股就来了咱们县。”

三千块,在九一年也算是一笔巨款了。

“林子,老陈那边的尸检报告其实有个细节没公开。”老刑警凑近了我,声音压得极低,“陈芸的指甲里除了木头屑,还有大量的铁锈。我们检查了周庆林家那口浴缸的排水口,里面的防盗网被人从外面用铁丝拧死了。也就是说,那天晚上,水只能进,不能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看到了那个暴雨夜。

陈芸喝了酒,迷迷糊糊地躺在浴缸里。周庆林在外面把卫生间的门锁死。水龙头开到最大,水一点点漫上来。陈芸惊醒了,她恐水,她疯狂地想要爬出来。可门锁死了,排水口被堵死了。

她只能在水里挣扎,拼命地用手指去抠门,去抓那个排水口的铁丝网。

而周庆林呢?

他可能就坐在门外的沙发上,点着一根烟,一口一口地抽着。耳边是老式收音机的刺啦声,隔壁是暴雨砸窗户的声音,以及……门内妻子垂死的抓挠和求救声。

他不能开门。因为只有确定是“意外淹死”,保险公司才会赔钱。如果他进去救了,或者让人发现了,他就彻底完了。

这哪是意外啊。

这他妈是活生生的谋杀!

“那你们为什么不抓他?!”我有些失控地低吼道。

老刑警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抓?怎么抓?排水口上的铁丝,周庆林可以说是为了防耗子。门锁坏了,可以说是年久失修。陈芸体内的酒精含量很高,符合醉酒后无意识溺亡。在法律上,所有的疑点都能被他的‘巧合’解释过去。我们今天来,只是想看看能不能从保险合同上找到他骗保的漏洞。”

我瘫坐在椅子上,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法律治不了他。

但,陈芸能。

那天下午,老刑警走后没多久,天色突然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明明前一秒还是烈日当空,后一秒大片大片的黑云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瞬间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天空中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那声音,跟陈芸死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更诡异的是,公司里停水了。

“哎,怎么又停水了,这大夏天的,热死个人。”前台的小姑娘抱怨着。

我走到洗手池边,拧了拧水龙头。里面发出“嘶嘶”的空响,一滴水也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干燥的水龙头,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周庆林前几天晚上对我说的话:

“家里太潮了……水满了……”

下班后,我鬼使神差地没有回家,而是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周庆林新买的红砖小区。

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可能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用妻子的命换来大房子的畜生,到底能活成个什么鬼样子。

来到他家楼下,那是三楼。

所有的住户都开着窗户通风,唯独周庆林家,窗户关得死死的,甚至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我站在楼下的树荫里,点了一根烟。

这时候,住在周庆林对门的张大爷拎着个塑料桶下楼来。看见我,张大爷叹了口气:“小林啊,你来看周庆林?”

“张大爷,他……最近怎么样?”

“作孽啊。”张大爷摇着头,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那屋里,八成是闹脏东西了。这几天整栋楼都停水,自来水公司说管道坏了在修。可你猜怎么着?每天半夜,我都能听到周庆林那屋里传来放水的声音。‘哗啦啦’的,特别大。我上去敲门,里面也没人应,就听到他在里面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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