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过后,罗金水彻底撑不住了。
他连着三天没开门,整天把米铺的死木排门上得死死的。有去买粮的街坊敲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只能隐约听见里面有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那把黑木算盘“哒、哒”的拨弄声。
到了第四天,镇上出了一件大事。
那个原本跟罗金水称兄道弟、收了他无数好处的派出所老所长,在开着警车去县里开会的路上,车子突然在江边的大桥上失控。
据当时路过的目击者说,那辆车开得并不快,可走到桥正中间的时候,车轮子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了一样,猛地往右一偏,生生撞断了石栏杆,直勾勾地栽进了滚滚的长江里。
尸体打捞上来的时候,老所长的死相跟邢老头一模一样。
他的双手同样死死地攥着。掰开一看,手心里不是别的,正是一叠被江水泡得发黑、字迹模糊的红塔山烟盒纸,上面隐约能看见罗金水记账时写的数字。
这消息传回镇上,整个集市彻底炸了锅。
大家都明白,邢老头的冤魂已经把外围的账算完了。接下来的正主,只能是罗金水。
那天傍晚,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那雨下得极大,天黑得像墨汁倒进了水里,狂风卷着江面上的腥气,把镇上街道两旁的塑料棚子吹得猎猎作响。
到了晚上九点多,整个集市已经看不到半个人影。粮站的领导看雨太大,给放了假,让大家伙儿赶紧回家歇着。
可我没走。
不知道为什么,我那天晚上心里慌得厉害,直觉告诉我,今天晚上,罗金水那间米铺里一定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借口说要在传达室守夜,硬是留了下来。
深夜十一点,雨势非但没小,反而越下越大。
雷声在头顶“轰隆隆”地炸开,惨白的电光把长街照得忽明忽暗。
我正坐在传达室里烧热水,突然,一阵极其异样的声音穿过暴雨的轰鸣,传进了我的耳朵。
“老板……称命……”
那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一个人含着一口冰水在说话。更诡异的是,这声音明明不大,却穿透了那漫天的雷雨声,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我的耳膜上。
我浑身一激灵,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我几乎是本能地掐灭了煤油灯,整个人趴在传达室的窗户缝往外看。
借着天空中划过的一道闪电,我看见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金水粮油”那扇几个月都没打开过的黑木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开了一条缝。
而在那条门缝前,站着一个人。
那是邢老头。
他穿着死时候的那身破烂棉袄,浑身湿透,黑色的江水顺着他的裤脚“哗啦啦”地往下流,在门前的石板路上汇成了一小滩。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由于在水里泡得太久,整张脸都肿胀得变了形,两只眼球微微向外凸出,死死地盯着米铺里面。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暴雨里,任由雷电在头顶劈落,身子连晃都不晃一下。
“老板……称命……”
邢老头再次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紧接着,他缓缓抬起那只已经开始腐烂的右手,在虚空中虚晃了一下。
米铺里面,突然传来了罗金水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不称!我不称!你给我滚!滚啊!”
只见罗金水光着脚,连滚带爬地从后堂冲了出来。他手里死死抱着那尊观音菩萨的瓷像,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整个人已经彻底疯魔了。
“我有菩萨保佑!我是大善人!我给庙里捐过钱的!你个死鬼不能碰我!”罗金水把瓷像挡在胸前,对着门口的邢老头疯狂地吼叫。
可就在这时候,天空中闪过一道极亮的霹雳。
“轰隆!”
一声巨响,罗金水手里的那尊观音瓷像,突然毫无征兆地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啪”的一声,整尊瓷像碎成了无数片,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而那碎裂的瓷片里面,流出来的不是白色的瓷胎,而是黑红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死人血。
罗金水看着满手的血,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绝望叫声。
邢老头动了。
他没有走,而是平平地往前飘了一步,直接进了米铺的大门。
那扇沉重的黑木排门,在没有风的情况下,“砰”的一声,在邢老头身后死死地合上了。
我当时整个人都被吓傻了,双腿软得像面条,可脑子里却有一个疯狂的声音在呐喊:去看!去看看!
我连滚带爬地翻出传达室的窗户,借着暴雨的掩护,死死地贴在了米铺的后窗户上。
我用手指头在湿透的窗纸上抠了一个小洞,把眼睛凑了过去。
铺子里面,大红木秤下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点亮了一盏微弱的油灯。
邢老头就站在柜台前,与罗金水面对面。
“邢大爷……老哥哥……我把钱还你,我把钱全还你!”罗金水跪在地上,疯狂地用头撞着柜台,“少的那两块钱,我十倍……不,百倍还你!我给你两千块!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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