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红裙子,黑煤渣(上)(1 / 1)

一九九一年的夏天,闷得像个盖紧了的蒸笼。

那时候我刚中专毕业,分配在县城第二化肥厂的供销科,住在厂里那栋老筒子楼的二楼。那破楼是七十年代盖的,一条长走廊贯穿过去,十几户人家共用两个公厕,油烟味、小孩子的尿嫂味,还有隔壁两口子打架的声音,天天在走廊里横冲直撞。

住在我隔壁的,是何春莲一家。

何春莲那年三十七,长得倒是不丑,就是颧骨高,一双三角眼看人时总是耷拉着,阴沉沉的。她男人叫周建国,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经常一走就是半个月。在这栋楼里,何春莲是个没人愿意招惹的角色。不为别的,就为她那张嘴,尖酸刻薄,而且结婚十几年,肚子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在当年的西南小县城,一个女人三十多岁还没孩子,背地里嚼舌根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

我好几次下班,都瞅见一楼王大妈几个围在花坛边,声音压得极低:“瞧见没,那就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老周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这些话,何春莲肯定听见过。因为每次她从那些人身边走过时,那张脸黑得像锅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塑料凉鞋咯吱咯吱响,恨不得把地踩出个窟窿。

一九九零年冬天,周建国出车回来,怀里居然抱了个女娃。

那娃瞅着也就四五岁,瘦得跟个干瘪的红薯一样,浑身上下就剩下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人。周建国逢人就递烟,红着脸解释,说是外地大山里一个远房亲戚生太多了,养不活,送给他家当闺女,小名叫丫丫。

丫丫刚来那天,何春莲站在家门口,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罩衫。她没去接孩子,就那么冷眼瞧着。周建国把孩子往她怀里推,她身子往后一闪,丫丫差点摔在地上。

“哎,春莲,以后这就是咱闺女了,咱也算有后了。”周建国赔着笑。

何春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让人发毛。她扯着嗓子对走廊里看热闹的人喊:“哎呀,看这孩子,多可怜。以后我一定把她当亲生的养,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话说得漂亮,可等周建国前脚一走,后脚这筒子楼就成了丫丫的活地狱。

何春莲觉得自己生不出孩子被笑话,全是因为这个丫丫的出现,坐实了她“不行”的名声。她把所有的恨,都记在了这个五岁孩子的头上。

我是最直接的受害者,因为我的床头就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砖墙,对面就是她们家的厨房和阳台。

一到夜里,周建国不在家的时候,那墙板就开始隐隐作响。

“赔钱货,老娘看见你这张脸就作呕!”何春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只半夜里掐着脖子的老鸹,“吃吃吃,就知道吃!你那个穷鬼妈把你扔给我,是成心来讨债的是吧?”

接着就是皮带抽在肉上的“啪啪”声。

那孩子,丫丫,真是老实得让人心疼。她几乎不怎么大声哭,总是那种死死压在喉咙里的闷哼,像是一只快要憋死的小猫。

有好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她们家阳台。那年冬天下着大雪,县城的温度降到了零下几度。我顺着那扇破木窗的缝隙往里看,丫丫就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光着脚丫子,站在水泥阳台上。

风呼呼地刮,那孩子冻得全身发紫,牙齿咯咯作响。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

那个娃娃特别旧,身上穿着一条褪色的红裙子,塑料做的眼珠子还掉了一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空洞。那是丫丫来的时候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

何春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大号的缝衣针。我亲眼看见,她一把扯过丫丫的小手,那针尖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不许哭!哭一声老娘掐死你!”何春莲咬着牙,一针扎进了丫丫的手指尖。

十指连心啊。丫丫痛得小脸惨白,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可她愣是不敢喊出声。因为何春莲手里还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扯下来的擦脚布,随时准备塞进她嘴里。

打完了,折腾够了,何春莲把那只瞎了一只眼的红裙子布娃娃狠狠砸在丫丫脸上。

“拿好你的破玩意儿!你那个不要脸的妈不要你了,全天下就剩这破东西陪着你。再不听话,老娘连这娃娃也一把火烧了!”

我站在外面的阴影里,浑身发抖。当时的我,自私,也怂。

我想过敲门,想过制止。可是在那个年代,清官难断家务事,谁家打孩子不是常有的事?我要是推门进去了,何春莲那张破嘴指不定能编排出什么闲话来,说我跟她不对付,或者说我多管闲事。整个筒子楼里的人都知道丫丫挨打,洗衣服的时候、洗碗的时候,大家都在传,可谁也没站出来。

“哎,别人家的孩子,咱不好插手。那孩子命苦,碰上这么个后娘。”

王大妈每天在水槽洗菜时就这么一句话,叹口气,接着该干嘛干嘛。大家都在冷眼旁观,觉得只要火没烧到自己头上,闭上眼、捂住耳朵,日子就能照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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