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是真腥。
不是咱海边赶海时闻到的那种带着潮气的腥,是那种在太阳底下捂了三天,烂透了的臭鱼烂虾味。我当时站在蔡老六家院子外面,隔着那道半人高的红砖墙,那股味就直往我鼻子里钻。
现在是1993年5月,天已经开始热了,海风一吹,黏糊糊的。
“柱子,你杵在那看贼呢?过来搭把手!”
蔡老六在院子里喊我。他正光着膀子,露出一身黑肉,肚子挺得像个怀了五个月的孕妇。他手里抓着一柄生了锈的铁锹,正死命地往院子角落那口大水缸里铲土。
那口缸真大,齐腰高,以前是老六家用来腌咸鱼的,缸沿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盐巴。可现在,那缸里装满了水,绿油油的,上面还漂着几根不知道是水草还是什么的东西。
我磨蹭着走过去,心里老大不情愿。说实话,自打上个月那条船出事以后,村里人看见蔡老六都绕着走。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
“六叔,这大晴天的,你往缸里填土干啥?”我蹲在墙根,点了一根两毛钱的红梅烟。
蔡老六没接我的烟,他眼珠子里全是血丝,脸皮抽搐了两下,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少他妈废话,让你填你就填。这缸漏水,老子不想要了。”
漏水?
我瞅了一眼。那缸里的水明明都快溢出来了,缸壁上连一丝裂缝都没有,湿漉漉的,倒映着大中午日头,晃得人眼晕。
我没敢反驳,拿起另一把铁锹帮他铲土。一铲子干黄土扔进水缸里,“扑通”一声,那水泛起个大泡,一股更浓的腥味扑面而来。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吐出来。
“哎,老六,你家这缸……咋有股海水味?”我随口问了一句。
蔡老六的手猛地停住了。他死死盯着那口缸,铁锹把儿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我发现他的腿在抖,那双平时在鱼市上精明算计的眼睛,这时候竟然全是惊恐。
“闭嘴!”他突然大吼一声,声音尖得像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鸡,“干你的活!再多嘴,老子把你舌头割下来喂鱼!”
我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干活。
其实,我懂他为什么怕。
村里人都知道,上个月,蔡老六带出海的那条船,沉了。
那年头,1993年,咱这片沿海的穷疯了。
隔壁村的吴老大去了一趟美国,寄回来一张照片,人在高楼大厦前面站着,西装革履。不到半年,他家在村东头盖起了一栋三层的小洋楼,白瓷砖贴得晃眼,顶上还装了全村第一个卫星锅。
那玩意儿像个大锅盖,天天对着天。村里人都在传,那东西能收到美国的电视。
穷怕了的人,眼珠子全红了。
种地?种一辈子地也买不起那洋楼的一块砖。打渔?海里的鱼越来越少,柴油钱都快挣不回来。
蔡老六就是这时候抖起来的。他本来是个走街串巷的死鱼贩子,心黑,秤准少二两。可不知怎么的,他搭上了台湾那边的线,摇身一变成了“蛇头”。
“去美国,一年顶你在家干一辈子!”
蔡老六天天蹲在村头的榕树下,吐着唾沫星子吹嘘:“只要上了老子的船,过去就是享福。洗一年盘子,回来就能盖楼、娶媳妇、买彩电!”
全村的年轻人都疯了。
阿顺和阿宝兄弟俩,就是那时候动的心。
这兄弟俩命苦,爹死得早,娘瘫在床上七八年了,全靠阿顺在码头给人扛大包挣点药钱。阿宝才十五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可那双眼睛亮,天天跟在阿顺屁股后面,哥长哥短的。
为了凑够给蔡老六的“船票钱”,阿顺把自家的两间破瓦房抵了,又求爷爷告奶奶,借遍了全村。高利贷的利息高得吓人,可阿顺咬着牙签了字。
我记得很清楚,走的那天晚上,是个没月亮的黑天。
海边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阿顺背着个破包袱,扶着他娘。老婆子哭得眼泪都干了,干瘪的手死死抓着蔡老六的衣角,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老六啊,我这俩娃就交给你了……求求你,把他们平安带回来,老婆子给你做牛做马啊……”
蔡老六那天穿得挺精神,皮鞋擦得锃亮。他一把扶起老婆子,笑得满脸横肉都挤在了一起:“大嫂子,你这是干啥?咱都是一个村的,我能亏待了亲侄子?你放心,到了那边,我亲自给他们安顿好,少一根汗毛你拿我是问!”
那话说的,比戏台上的唱词还好听。
可一上船,全变了。
那是一条破得不行的铁皮渔船,平时最多装十个人,蔡老六硬生生往舱底下塞了四十多个。
舱底黑咕隆咚的,全是死鱼烂虾的臭味,连个透气的地方都没有。人挨人,人挤人,连坐下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站着。
我没去,我是送我表哥上的船。我站在岸边,看着那条船在海浪里晃晃悠悠地开走,心里就直打鼓。那船吃水太深了,浪一巴掌拍过来,船舷离水面就剩下一巴掌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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