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偷渡的怨灵(下)(1 / 1)

这场台风是近年来最大的一场。

下午四点多,天就全黑了。风在村子里的电线杆子之间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叫声,像是有成百上千个冤魂在齐声哭号。

海浪一下接一下地拍击着防波堤,那声音沉闷得像是在擂鼓,震得人心里发慌。

村里早就断电了。

我一个人蜷缩在自家的木屋里,点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煤油灯的火苗被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剧烈摇晃,在墙上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我心里一直静不下来。

蔡老六下午跟我说的那句话,就像是一根刺,死死地扎在我的脑子里。

“那晚在船上的,不止老子一个恶人。”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宝死的时候,除了蔡老六踩了他的手,难道还有别人?

我正胡思乱想,窗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刮擦声。

“嘎吱——嘎吱——”

不像是风吹树叶的声音,倒像是……有什么人在用指甲,使劲地挠着我家木墙。

我浑身一激灵,抓起桌上的手电筒,大着胆子走到窗边,顺着缝隙往外看。

外面正下着暴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

借着偶尔闪过的雷光,我看见一个黑影,正一瘸一拐地走在村道上。

那人没穿衣服,光着膀子,浑身湿透了。他的动作很古怪,走两步就要停一下,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泥水往嘴里送。

是阿顺。

那个疯子。

在这种台风天,谁都躲在家里,他居然跑出来了。

他正朝着村西头的方向走。

村西头……那是蔡老六家的方向。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哪来的胆子。也许是憋了一下午的疑心快把我逼疯了,我扯过一件雨衣披在身上,推开门就跟了出去。

外面的风大得差点把我掀翻。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

我远远地跟在阿顺后面。

他走得很慢,一路上都在自言自语。风太大,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时不时地回头,看向身后的虚空,然后露出一副极其恐惧的表情,拼命地摆手。

就像他身后,正跟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走到蔡老六家院子外面时,阿顺停住了。

蔡老六家的大门紧闭着,里头一点光亮都没有。

阿顺就站在那道半人高的红砖墙外,双手扒着砖头,把脑袋探进去,死死地盯着院子里那口大水缸。

我也躲在不远处的草垛后面,按灭了手电筒,借着天空中的雷光往前看。

下午我和蔡老六填进缸里的土,已经全不见了。

不仅如此,那缸里的水,正在疯狂地往外溢。

“哗啦……哗啦……”

暴雨砸在水缸里,可那缸里的水却不是透明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浓稠的墨黑色。

更恐怖的是,那水里开始往上翻东西。

先是一只破烂的解放鞋。

接着,是一件撕裂的、带着海沙的条纹衬衫。

再然后……是一截白森森的骨头。

那水缸就像是一个正在呕吐的胃,把当年那条沉船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吐出来。

阿顺看着那口缸,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

他开始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嚎啕大哭。

大雨冲刷着他的脸,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阿宝……哥对不起你……哥对不起你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厉。

我躲在草垛后面,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就在这时,蔡老六家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蔡老六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张已经彻底脱相的脸。

他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陷,眼珠子里全是疯狂的血丝。

他没有看跪在门外的阿顺,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大水缸。

“来了……都来了……”

蔡老六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个疯子。

他走到水缸边,把马灯放在地上。

突然,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夜空,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蔡老六的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

对,全是人。

他们一个个光着脚,浑身湿漉漉的,衣服破烂不堪,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白色。

他们的肚皮都高高地隆起,像是一个个装满了水的皮球,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有黑色的海水和海藻在晃动。

那是当年死在海里的那四十多个偷渡客。

他们低着头,排成一队,手里都拿着一个破旧的塑料盆或者铁碗。

他们走到水缸边,弯下腰,从水缸里舀起一盆黑色的海水,然后……倒在自己的头上。

“哗啦……”

“哗啦……”

动作机械、僵硬、整齐划一。

每倒完一盆水,他们的嘴里就会发出一声沉闷的换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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