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冬天,冷得跟往年不大一样。那风刮在脸上,不像是风,倒像是谁用小刀片一层一层地往下片你的肉。
我当时在县城南街的“广福祖传药铺”当学徒,说好听点叫学徒,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每天天不亮,我就得把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板卸下来,把地扫干净,再把柜台上那杆磨得发亮的铜戥子擦得一尘不染。
那天早上,大概是五点多,天还没见亮,四周麻抓抓的。我刚把第一块门板卸下来,一转头,差点没把我吓得尿裤子。
一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门口。
那是个女的,身上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花棉袄,头上包着块青色的大头巾,怀里死死抱着个用破包袱皮裹着的东西。她那张脸,在摸黑的晨光里惨白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眶深陷着,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你找谁?”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门板差点砸在脚面上。
她没说话,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阵“格格”的响声,像是嗓子里卡了口痰,怎么也吐不出来。
“大清早的,作死啊?堵在门口干什么!”
这时候,里屋传出一声不耐烦的骂声。接着,一阵趿拉着棉鞋的脚步声传了过来。钱广福披着件狐狸皮领子的大衣,挺着个油晃晃的大肚子走了出来。
一看见这女人,钱广福那张原本耷拉着的胖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刘玉珍,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跟你说了,你男人的病是绝症,到哪儿都治不好。我那药是保命的,是你自己送来晚了,关我药铺什么事?”钱广福呸了一声,吐出一口黄痰,正砸在女人的脚边。
叫刘玉珍的女人这时候才缓缓抬起头,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那根本不像活人的眼睛,里面一点亮光都没有,全是死灰。
她慢慢把怀里那个包袱皮解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张黑白相片,相框是用劣质的松木做的,里面是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着就透着一股子将死之人的死气。那是她男人,前天刚死。
“钱老板,”刘玉珍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你给我的是什么药?你不是说,这是从大医院弄来的进口特效药吗?你不是说,吃上半个月就能下床吗?”
“是啊,我那药怎么了?那可是省城大医院的内部药,一般人求都求不来!”钱广福梗着脖子,声音拔得老高,可我离得近,瞧见他眼皮子狠狠地跳了两下。
“面粉……”刘玉珍眼角突然淌下两行血红色的眼泪,那真的是血,顺着她满是褶子的脸颊一直流进花棉袄的领子里,“我拿去给县医院的医生看了,人家说,那就是面粉!里面连一点药成分都没有!钱广福,你个丧尽天良的东西!我卖了家里的牛,卖了唯一的两亩地,一共凑了四百块钱啊!那是我男人的救命钱啊!”
听到“面粉”两个字,钱广福的脸色变了变,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他这种人,在县城里混了这么多年,脸皮比城墙还厚。
当年他在县医院药房当临时工,因为偷拿公家的药卖给黑诊所,被开除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摇身一变,就成了“钱氏祖传中医”的传人。他在南街租了个铺面,门头招牌做得比谁都大——“专治绝症,包好”。
什么叫专治绝症?其实就是专骗那些看不起病、等死的人。
那年头,农村人哪有什么医保,得了个大病,去一趟医院就能把家底掏个精光。排队、检查、住院,哪样不要钱?等把钱花光了,人还没好,医院就催着出院。这时候,像钱广福这种“神医”就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
几毛钱一斤的淀粉、面粉,加上点苦味的金银花末子,或者点上几滴清凉油,用手搓成一个个黑乎乎的药丸子,用红纸一包,就成了“祖传秘方”、“进口特效药”。一包敢要十几块,甚至几十块。
我刚来这里打杂的时候,有一次瞧见他在后院用脚踩着大盆里的面粉,掺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黑药渣。我当时多嘴问了一句:“钱叔,这药能治病吗?”
钱广福当时冷笑了一声,用那双眯缝眼斜着瞧我,说:“治病?治什么病?这叫安慰剂!懂不懂?他们那些人,得的都是肺痨、癌症,去省城也是个死。反正他们本来也活不久,把钱留着也是便宜了别人,不如孝敬老子。老子给他们一口念想,他们得谢谢我!”
那时候我年纪小,怂,听他这么说,虽然觉得心里发毛,但为了一个月那三十块钱的工钱,我也只能把嘴闭得死死的。
可我没想到,这次玩出人命了。
刘玉珍的男人叫大柱,得的是严重的肺病,每天咳得撕心裂肺。来到这儿的时候,钱广福一拍胸脯,说包在他身上。结果,四百块钱的药吃下去,大柱非但没好,反而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最后死在炕上的时候,整个人瘦得就剩一具骨架,嘴里还塞满了没咽下去的黑药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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