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床下有人(下)(1 / 1)

初六晚上,县城又下起了雪。

这大烟炮刮得漫天大雪,砸在玻璃上劈啪作响。

大约是半夜一点,突然之间,整个楼里的灯晃了晃,彻底灭了。暖气片里那股子“呼呼”的流水声也渐渐弱了下去。

停电,停暖。

那年头的县城,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可偏偏赶上这数九寒天的大雪夜停暖气,屋里那温度掉得飞快。没半个时辰,呼出的气就成了白烟。

我裹紧了两层厚棉被,把脑袋蒙在里面,冻得瑟瑟发抖。

可很快,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四周太安静了。没有了暖气管子的声音,整栋楼死寂得像个坟场。在这死寂当中,头顶上四楼的动静,变得像是在我耳边发生的一样。

“沙……”

“沙……”

那熟悉的、沉重的拖拽声又响了。

这一次,那动静比前几天都要大,而且非常急促。

紧接着,是刘红梅的一声惨叫:“卫东!你脚怎么这么凉?!你别碰我!啊——!”

那叫声极其惊恐,像是见到了什么活鬼。

然后是孙卫东颤抖的、变了调的哭腔:“我没动……红梅,我没动……不是我捏你的脚……我手在被子里呢……”

“那……那是谁在拽我的被子?!”刘红梅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我躺在三楼的床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听觉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灵敏。我听见楼上卧室里传来“砰”的一声,似乎是有人从床上翻滚了下来。

“别过来……爹,娘,不关我的事啊!是红梅非要让你们走的,是她说屋里有痨病鬼味的!我去接你们了,我去的时候你们已经硬了啊……别抓我……冷,太冷了……”

孙卫东在嚎哭,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崩溃。

“咳——”

一声响亮的、毫无掩饰的咳嗽声,陡然在四楼爆开。

这声咳嗽,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压抑、遥远。它清晰得就像是一个得了绝症的老太太,正蹲在孙卫东的床头,把满是腥臭味的脓痰,往他脸上啐。

“卫东啊……冷啊……旧仓库的窗户漏风……俺和老头子等了你半个月……你怎么不来接俺们回家啊……”

那声音沙哑、空洞,带着冰渣子落地般的死气。

这根本不是我的幻听!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声音带着一股极其强烈的怨气,顺着楼板,一寸寸往下压。

“啊——!鬼啊!”

刘红梅终于崩溃了。我听见楼上大门“咣当”一声被撞开,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在黑暗的楼道里疯狂地往下跑。她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疾呼声,一边跑一边哭喊。

她把孙卫东和孩子扔在里面,自己逃命去了。

可奇怪的是,刘红梅跑了之后,四楼并没有安静下来。

孙卫东没有跟着跑出来。

我当时怂得要死。我用被子死死捂住耳朵,心里默念着: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孙卫东你自作自受,别连累街坊……

可是,楼上的动静越来越大。

“沙——沙——”

那肉体在地上爬行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

就像是两具早就冻得僵硬、关节都无法弯曲的尸体,正用肚子贴着地面,靠着两只干枯的手指,一点点在水泥地上抠行。

“笃。笃。笃。”

那是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

老爷子生前瘫了,双腿不能动。那声音……是他在用手肘,或者用僵硬的膝盖骨,在地上砸出来的动静。

“囡囡乖……奶奶抱……给囡囡买奶粉……不哭啊……”

老太太那阴森的声音再次响起。

随后,是孙卫东那已经不似人声的惨叫。那叫声极其沉闷,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垂死挣扎声。

“放开我……放开我……爹……娘……我错了……我给你们烧大房子……我给你们烧金山银山……饶了我吧……呜呜……”

那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微弱。

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古怪的、重物在地上剧烈抽搐、蹬腿的摩擦声。

“唰……唰……”

伴随着这阵摩擦声的,是老太太那一声接一声、永无止息的咳嗽。

“咳——” “咳——”

那咳嗽声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每一下都像是砸在活人的心尖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那一夜,我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窖里,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我睁着眼,死死盯着天花板,直到外面的雪渐渐停了,一抹微弱的晨光顺着窗户照进来。

大年初七,天亮了。

快到八点的时候,供电和暖气终于恢复了。

可整个楼道里,却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怪味。那不是烟花爆竹的味道,也不是做饭的油烟味。那是一种……混杂了陈年烂纸浆的霉味,以及极度寒冷下,死肉开始融化的腥臭味。

楼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几个胆大的邻居,还有刚赶回来的居委会大妈,正站在四楼门口往里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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