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那股味道,像极了夏天烂在沟里的死耗子,死死往人鼻孔里钻。
“志强,你听,是不是有动静?”
陈招娣光着身子缩在薄被里,手死死抓着我的胳膊,声音抖得像筛糠。她那指甲盖掐进我肉里,生疼。
我没吭声,只是睁大眼睛盯着招待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一九九七年的夏天,热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冒着黏糊糊的汗。这间新风招待所是县城里最便宜的顶楼拐角房,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每转一圈,那声音就钝刀子割肉一样,让人心里发毛。
“沙……”
“沙……”
声音又响了。不是在屋里,是在门外的走廊上。
那声音特别怪,不像是活人的脚步声,倒像是大冬天里,有人穿着极厚、极长、拖到地面的硬布衣服,在水泥地上一点点往前挪。那布料擦着粗糙的地面,发出一阵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志强……是她,肯定是她……她来找你了……”陈招娣带着哭腔,整个人彻底钻进了被窝,连头都不敢露出来。
“闭嘴!拍你妈的斜!”
我压着嗓子骂了一句,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可我自己知道,我藏在毛毯底下的两条腿,抖得比她还厉害。
我叫何志强。这一年,我三十二岁。
在修水县城里,提起我何志强的名字,去摩托车维修铺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我长得不算魁梧,但胜在白净、斯文,常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在这个出门靠两条腿、进城靠班车的九十年代末,我有一辆擦得锃亮的嘉陵125摩托车。
光是这辆车,再加上我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就足够让那些一辈子没出过大山的农村姑娘,把心掏出来给我。
她们懂什么叫爱情?她们只是想逃,想离开那个连电灯泡都经常拉闸的穷山沟。
而我,就是带她们进城的“救世主”。
事情是从三天前开始不对劲的。
三天前,是林雪的头七。
林雪死在离我铺子不远的“迎宾旅馆”里,是用一根浸了水的麻绳,把自己挂在房梁上的。听说被服务员发现的时候,舌头吐出来老长,身上还穿着那件红得刺眼的婚纱。
真是个晦气娘们。
我当时听修车铺隔壁的王瘸子说起这事,心里还啐了一口,骂了句“没福气的死脑筋”。那几天,我刚把从林雪家骗来的两万块钱彩礼钱存进信用社,正琢磨着去市里换辆新摩托,根本没把这死人的事往心里放。
毕竟,这种事我干得多了。
九六年在李家村,有个叫秀兰的姑娘,为了跟我进城,逼着她爹把家里的两头大水牛卖了。钱一到手,我连夜跨上摩托车回了县城,把铺子门一关,歇了半个月。秀兰她爹气得在村口骂了三天三夜,最后吐血瘫在床上。那姑娘名声臭了,在村里抬不起头,听说后来远嫁到了大西北,跟个瘸子过了。
还有前年那个,叫小梅。更傻。人都跟我睡了,怀了娃娃,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只要我娶她,她哥结婚的彩礼钱全给我。我把钱拿了,带她去小诊所把娃娃刮了,扔在医院长椅上就再也没回去。
这能怪我吗?
这年头,一个愿打一个愿愿挨。我何志强一不偷二不抢,结婚?结婚得担多大责任?得养活一大家子,还得被个女人管着。我傻啊?
彩礼是他们自愿给的,订婚酒也是他们自己要办的。这年头,派出所都管不着这事,这叫民间纠纷,叫作作风问题。顶多被老百姓吐几口唾沫,可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能换来信用社里那白花花的百元大钞?
可我没想到,林雪这个女人,脾气会这么烈。
她是乡下小学的代课老师,字写得好看,人也长得干净。我追了她半年,天天骑着嘉陵125在她们学校门口等她,买最时兴的的确良衬衫,买城里才有的蛤蟆镜。
那天晚上,在她们村后面的麦田垛子旁,我跪在地上,指着天发誓:“阿雪,我何志强要是这辈子不娶你,天打雷劈。我带你去城里住楼房,看彩色电视,再也不用吃这山沟沟里的土。”
林雪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她把头埋进我怀里,说她信我。
其实,她爹早就病得快不行了。两万块钱,是全家准备留给老头子去市里做手术的救命钱,也是准备给林雪当陪嫁的。
订婚前一晚,我拉着她的手,装出要哭出来的样子,说:“阿雪,我店里压了一批货,外面欠账周转不开,要是这笔彩礼钱顶不上,县城的商铺就要被法院查封了。我们的婚房……就没了。”
林雪是个孝顺姑娘,也是个傻姑娘。她回去跟她爹跪了一夜。第二天天还没亮,她爹颤着手,把一叠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还带着泥土腥味的票子递到了我手上。
拿到钱的当天晚上,我就把修车铺的东西收拾干净,把门锁死,彻底消失了。
原本以为,这又是一桩能让我逍遥小半年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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