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血腥味,这时候重得像是在酱油缸里泡了三天的烂肉。
我趴在新风招待所布满灰尘的泥地上,裤裆里早就湿了一大片,臊臭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我活了三十二年,头一次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被吓掉了魂。
床上的陈招娣已经不动弹了。
那床原本泛黄的棉被,此刻已经被血浸成了深黑色。月光下,密密麻麻的钢针像是一片微型的树林,在她的尸体上反射着幽蓝的光。
有些针甚至透过了她的脸颊,把她的上嘴唇和下嘴唇死死地钉在了一起。
“救命……救命啊……”
我连滚带爬地往门口挪。这时候,什么鬼不鬼的,我只想离开这个屋子。只要能出去,只要能见到活人,让我去坐牢、让我去自首,我都认了!
我挪到门边,伸出全是汗水和泥土的手,死死抓住那把生锈的铁锁。
“咔哒、咔哒。”
锁眼卡死了。
无论我怎么用力拧,那扇破木门就像是和墙壁长在了一起,纹丝不动。
“沙……沙……”
声音变了。
这次,不是在门外。
是在我身后。
我僵硬地扭过头,顺着地面往回看。
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那摊从门缝渗进来的血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血水中央,一件红色的衣料正在缓缓往上提拉,就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慢慢从血水里站起来。
不,不是看不见。
我看见了。
先是一双穿着红色绣花鞋的脚。那鞋做得很粗糙,鞋面上的花纹歪歪扭扭,红色的丝线断了好几处。
接着是腿,然后是那件红得发黑的嫁衣。
最后,是她的头。
林雪就站在离我不到三米远的地方。
她身上那件红嫁衣大得有些不合身,松松垮垮地挂在她干瘪的骨架上。她把头低得极低,下巴几乎要贴到锁骨上,原本整齐的齐耳短发,此刻像鸡窝一样蓬乱,上面还粘着旅馆房梁上的老鼠屎和灰尘。
“阿雪……阿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地用头撞着地板,撞得砰砰作响。
“钱都在信用社!两万块!我一分都没花!全在里面!我明天就给你爹送去!不,我今晚就去!你饶了我……你饶了我吧!”
我一边哭,一边扇着自己的巴掌。
“我是畜生!我是王八蛋!我不该骗你!阿雪,你放过我,我给你烧纸,我给你扎大房子,我天天给你上香!”
林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身子微微摇晃,像是一根挂在绞刑架上的稻草人。
突然,她的脖子发出一声清脆的骨折声。
“咔吧。”
她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那张原本白净、秀气的脸,此刻像是一张被揉烂了又铺平的废纸。她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黑漆漆的死水,死水里还蠕动着几条白色的蛆虫。
最恐怖的是她的嘴。
她的嘴唇被人用极粗的黑线,一针一针地缝了起来。那些线脚极大、极粗糙,把她的皮肉扯得外翻,露出了里面惨白的牙龈。
每一次她想说话,那些黑线就会深深地勒进她的肉里,把乌黑的死血勒得顺着嘴角往下淌。
“志强……你看……我这件衣服……好看吗?”
缝死的嘴里,发出了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随着她这句话,她缓缓抬起了双手。
看到那双手,我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那双手已经没有了皮肤,十根手指全是烂肉,白色的指骨直接裸露在外面。每一根手指的指尖上,都死死地卡着一枚生了锈的顶针。
而她的掌心里,密密麻麻地扎满了钢针,就像是两只刺猬。
“你知不知道……缝这件衣服……有多疼啊……”
林雪往前迈了一步。
“沙……”
随着她的移动,我身上的皮肤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开了一道道口子。
“啊——!”
我惨叫着倒在地上。
不是刀割的疼,是针扎的疼。
千刀万剐一样的疼。
我的胸口、肚子、手臂上,那些皮肤开始自动崩裂,一缕缕黑色的丝线,像是有生命的小蛇,从我的肉里钻了出来。
这些线一头连着我的肉,另一头……在空气中绷得笔直,死死地延伸到林雪那双白骨手上。
她把我当成了布料。
她正在用我的皮肉,继续缝她那件没做完的嫁衣。
“不要……求你……不要……”
我像一条狗一样在地上爬着,试图用手去扯断那些连着我身体的黑线。
可我的手刚碰上那些线,一阵剧烈的电流感瞬间传遍全身,我的十个手指甲盖“噗嗤”一声同时外翻,鲜血四溅。
“你骗我的时候……说我是你最美的新娘……”
林雪的双眼流出了两行黑色的血泪。
“我爹……把给学校修屋顶的木料卖了……把家里的猪卖了……他坐在床头上,咳嗽得把肺都要吐出来了……他跟我说,阿雪,进城了,好好过日子,别回这穷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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