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北街夜市的命钱(上)(1 / 1)

要是能重来,一九九四年的那个夏天,我绝对不会去县城北街的夜市摆那个炒粉摊。

真的,有些钱不是活人该赚的。

现在都过去三十多年了,我一闭上眼,耳朵里还能听见那阵暴雨声,还有铁锅在水泥地上拖过去的动静,“嘎啦——嘎啦——”,像是有什么东西指甲盖在抠骨头。村里人都说我是年纪大了犯癔症,但我自己心里清楚,那地方有东西,它根本就没走。

当年我才二十出头,刚结了婚,家里穷得连锅都快揭不开了。那时候听人说县城里兴起了夜市,只要肯吃苦,推个车子去卖炒粉、烤串,一个月能挣大几百。我心思一热,找亲戚借了钱,焊了个铁皮推车,也跟着一头扎进了北街。

那年的北街夜市,人多得跟蚂蚁一样。一到晚上七八点,煤炉子的烟、炸串的油味、还有五六十瓦黄炽灯泡把整条街照得通明。 可只要是这种人多钱杂的地方,就少不了下水道里的臭虫。

梁三炮就是那条街上的阎王爷。

他那时候二十九岁,刚从大西北的劳改场放出来没两年。整个人长得跟个黑瞎子似的,脸上有一道指甲盖宽的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嘴角。他身后永远跟着三个游手好闲的混混,手里拎着胳膊粗的钢管,在夜市里横着走。

我第一天出摊,屁股还没坐热,一双沾满泥的大皮鞋就踩在了我的塑料凳上。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我抬头一看,是梁三炮。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斜着眼看我。

我连连点头,赔着笑脸说:“大哥,懂,懂。您看要多少?”

“外地人?外地人翻倍。”梁三炮啐了一口唾沫,直接拍了拍我的铁皮车,“一天五块。少一分,明天把你这车推进护城河里去。”

一九九四年啊,五块钱能买好几斤猪肉了。我心疼得直哆嗦,但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乖乖掏了钱。谁让人家是地头蛇呢?我亲眼看见隔壁卖衣服的老头,就因为少给了一块钱,被梁三炮一脚踹在肚子上,整摊的衣服全被扔进了臭水沟里。那老头哭得鼻涕眼泪满脸都是,最后连个屁都不敢放,第二天就卷铺盖回老家了。

梁三炮每次收完钱,都会把一叠毛票在手里拍得啪啪响,咧开那满嘴的黄牙笑: “在这摆摊,就得交命钱。不交命钱,你连当鬼都捞不着好地方。”

这话他常说,可谁能想到,最后这三个字,一字不落全砸回了他自己头上。

也就是在那个月,许兰来了。

许兰是个可怜人,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的样子。瘦得跟根麻柴火似的,脸色蜡黄,看人时总是怯生生的,眼眶陷得极深。她男人是在城西工地上摔死的,老板跑了,一分钱没赔。她一个人带着个六岁大的儿子,叫冬冬。那孩子话很少,总是一个人坐在摊位后面的小木凳上,帮着剥蒜。

许兰在我的斜对面摆了个馄饨摊。 她真的太不容易了。为了省钱,她每天凌晨三点就得爬起来去菜市场捡便宜的碎肉,然后回家熬汤。她那口大铁锅是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在铁匠铺专门打的,又厚又重。每天晚上,她就用一辆破木头车推着那口锅,一步一步挪到夜市。

她的馄饨卖得便宜,一毛五分钱一碗,汤里还给放虾皮。按理说,这么本分的人,大家帮一把也就过去了。 可梁三炮不。他瞅准了许兰是个寡妇,没男人撑腰,又是外地来的,欺负起来最没顾忌。

起初,梁三炮也是收五块。 过了半个月,涨到了十块。

十块钱啊!许兰得卖多少碗馄饨才能攒出来?

那天晚上,梁三炮带着人又晃荡到了馄饨摊前。许兰正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递给客人,梁三炮顺手就接了过去,连筷子都不用,直接用手抓着往嘴里塞。吃完了,他把碗往地上一砸。

“啪”的一声,碎瓷片溅得哪都是。

“许寡妇,今儿的规矩改了。”梁三炮摸着下巴,那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珠子在许兰胸前扫来扫去,“天天给钱多伤感情。这样,今晚收摊了,去县宾馆陪老子喝几杯。这一个月的命钱,哥哥给你免了,咋样?”

周围摆摊的,包括我,都把头低了下去。谁敢管? 我当时正抓着一把粉丝往锅里放,手抖得不行,粉丝全掉在台面上了。我心里啐了自己一口:真他妈没种。可一想到家里刚满月的娃,我愣是一声没吭。

许兰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她把冬冬往身后拉了拉,声音都在发颤:“梁大哥……求求你,钱我一定给。孩子还在,您别……别开这种玩笑。”

“玩笑?谁他妈跟你开玩笑!”梁三炮脸色一变,猛地一巴掌拍在案板上,“不识抬举的臭货!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啐了一口粘痰,不偏不倚,正好吐进了那口正冒着白烟、翻滚着骨头汤的大铁锅里。

“妈的,不识抬举,今天你这摊子也别摆了!”

梁三炮抬起那双大皮鞋,一脚踩在煤炉子的风口上。那炉子本来就摇晃,被他这么一踹,整锅的小骨汤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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