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北街在一瞬间黑得透彻。
那种黑,不像是平常停电。平常停电好歹有月光,或者街两头民房里的灯光漏过来。可那天晚上,周围黑得就像是用一块密不透风的黑布,把整条街死死扣在里面一样。原本热闹的鞭炮声、划拳声、小贩的叫卖声,也在这一秒钟全掐断了。
“草他妈的,怎么停电了?”
黑暗里,不知道谁骂了一句。接着,就是一阵悉悉索索摸火柴、找手电筒的动静。
我站在铁皮车后面,手还握着锅铲。那锅里的油刚烧热,按理说停了电,这油烟味应该挺呛人。可奇怪的是,灯灭了之后,周围的温度“唰”地一下降到了冰点,原本热油的香味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浓重、发霉的潮气。
就像是夏天暴雨过后,从臭水沟里翻上来的烂泥味。
“三炮哥,这火柴打不着啊,受潮了?”
我听见斜对面梁三炮那个摊位上,跟班的声音在发颤。紧接着,是一声接一声“刷、刷”的擦火柴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特别刺耳。可那火柴头顶多冒个火星子,就跟碰着了水一样,立马就灭了。
“没用的东西,滚开!”
梁三炮暴躁地骂了一声。随后,是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声音。 可连防风打火机也顶多只能冒出一星点幽绿色的微光。那光甚至照不亮他自己的脸,只能勉强映出他额头上亮晶晶的冷汗。
就在所有人都慌乱地找亮光的时候。 街头那边,突然传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嘎啦——”
声音很沉,很闷。听着就像是什么极其沉重的铁器,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上,被人一点一点往前拖。
“嘎啦——嘎啦——”
每响一声,都伴随着粗糙的摩擦声,还带着点“当啷、当啷”的颤音。
我心里猛地一沉,头皮上的麻劲儿一下就炸开了。这声音,我太熟悉了。当年许兰用破木头车推着那口大铁锅出摊的时候,因为车轮子不平衡,那口锅在车板上晃荡,就是这个动静。
可许兰已经死了快半年了。 连冬冬那个孩子,前几天也死在桥洞里了。
谁还在拖锅?
“谁啊?大过年的,装神弄鬼,给老子出来!”梁三炮扯着嗓子大喊。他的声音很大,可只要仔细听,就能听出他尾音里的颤抖。他是真的怕了。
没人回答。 只有那“嘎啦、嘎啦”的声音,越来越近。
那声音从北街的街头开始,不急不缓,一下,一下。我感觉那东西不是在走路,倒像是每走一步,就要歇一下,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口锅往前挪。
“嘎啦——”
声音已经到了街中段了。那是许兰以前摆摊的地方。
突然,我闻到了一股白烟的味道。 不是烧煤炉子的烟,是滚烫的肉汤泼在滚烫的炭火上,蒸腾起来的那股子带着肉腥、油花,还有皮肉焦糊的味道。
这股味道在一瞬间把整条街都填满了。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用手死死捂住嘴,眼泪差点流出来。
“炮、炮哥……你看那边……”
一个小混混牙齿打颤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
我顺着他的方向大着胆子看过去。 在极其微弱的月光下,我看见街中央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个瘦小的身影,大概只有一米出头,正弯着腰,双手拉着一根粗麻绳。
绳子的另一头,在地上拴着一样东西。 一口大铁锅。
那锅又厚又重,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黑乎乎的印子。那身影太小了,每往前拽一下,整个人就要往前扑一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在地上挪。
“妈妈……别怕……” “冬冬……给你带锅来了……”
空气里,突然飘出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那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点活人的生气,冷冰冰的,像是从地窖最深处传出来的。
“冬冬?!你他妈不是死了吗?!”梁三炮旁边的跟班彻底崩溃了,发出一声惨叫,转身就想跑。
可他刚跑了两步,整个人就像是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砰”的一声反弹了回来,重重地摔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地想往街外爬,却发现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怎么使劲都站不起来。
“嘎啦。”
拖锅的声音,在梁三炮的摊位前,停住了。
我躲在炒粉车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候,我借着街边红灯笼残留的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死光,看清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就是冬冬。 可他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是个活人?
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破了洞的夏装,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灰色,上面覆着一层白毛毛的白霜。他的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漆漆的死相,死死地盯着梁三炮。
最恐怖的是,他怀里抱着的不是别的,正是当年梁三炮吐了痰、踹翻了的那口铁锅。
“梁……叔叔……”冬冬扬起那张青紫的脸,嘴角居然咧开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露出了里面发黑的牙龈,“我妈……找你……要命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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