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嘴擦擦,跟谁打仗呢,嘴角挂着枣泥。”
沈知渔用袖子胡噜了一把脸,枣泥没擦干净反而抹了半边腮帮子。
方氏心疼地掏出帕子给她仔细擦了,一边擦一边嘟囔。
“打仗打仗,四岁的娃娃天天惦记着打仗,旁人家的小姑娘这个年纪在玩泥巴呢。”
沈知渔眨了眨眼,没吭声。
她确实在打仗,不过打的不是人,是那些眼睛看不见的小东西。
入夜。
廷尉府东侧的值房灯火彻夜不熄。
李斯把自己关在里面整整两个时辰,面前摊了三卷竹简,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篆。
隔离令初稿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从头读了一遍,读完眉头紧锁着叹了口气。
他当了大半辈子的法家门徒,秦律的条文他倒背如流,可今天写的这道令,他从来没有写过类似的东西。
不是刑罚,不是赋税,不是征兵征役。
是让全城的人把水烧开了再喝。
是让军营里的大老粗们用石灰水刷地。
李斯提笔在竹简末尾添了最后几行字,笔锋收得干净利落。
隔离令共四款十七条。
第一款,患者即刻迁转。凡永丰军营及城南各坊出现呕吐腹泻高热症状者,不论军民,即刻由城防官押送至城外临时隔离营,由太医署派驻医官统一诊治。
第二款,密接者就地观察七日。与患者同营舍同饮食同井水者,居所封闭不得外出,由坊正每日查验,七日无症方可解除。
第三款,全域饮水煮沸令。自本令颁布之时起,咸阳城内一切饮用水必须在锅中煮至翻滚方可入口,军营由伙头军监督执行,民间由坊正巡查。违令者杖二十。
第四款,清洁消杀令。所有军营营舍、民间患者居所,每日以石灰水清洗地面墙面各一遍,患者衣物用具一律沸水煮洗后暴晒三日。
李斯放下笔搓了搓手,十一月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冻得手指头发僵。
赵穆在门口探了个头进来。
“丞相,写完了没有?王上催了。”
“催什么催,法令这种东西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是要死人的,你让王上再等一刻钟。”
赵穆缩回脖子。
赵穆:(ˊ˙ω˙;ˋ)
催王上等一刻钟,这种话也就李丞相敢说。
一刻钟后,竹简呈到了章台宫。
嬴政逐条看完,在最后一条“违令者杖二十”上用朱笔划了一道。
“改成杖五十。”
李斯:“……王上,二十杖已经够痛了。”
“不够痛怎么长记性。”
李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二十”划掉改成“五十”。
嬴政又看了一遍。
“隔离营选址在哪?”
李斯拿出另一卷帛书展开,上面画着咸阳城外的简略地图。
“臣拟定在城西五里处的废弃校场,那里地势平坦空旷,有现成的营帐架子,距水源较近,距民居较远。”
“水源用哪里的?”
“校场西侧有一口深井,常年与城内水系不通。”
嬴政的指尖在地图上那口井的位置点了点。
“井水也要煮沸。”
“臣明白。”
“多少口锅够用?”
李斯算了一下。
“目前患者三百余人加上密接者估计五百上下,煮水加熬药加日常用水,至少需六十口大灶。臣已命城防官连夜征调民间铁锅铜釜。”
嬴政嗯了一声,把帛书卷起来往案上一丢。
“天亮之前全部到位。做不到的人,自己去领杖。”
李斯拱了拱手,卷着竹简和帛书出了殿门,脚步极快。
走到回廊里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东配殿的方向。
灯还亮着。
那个四岁的奶娃子大概还没睡。
李斯站了两息,摇了摇头继续走。
李斯:(ˊ˙?˙ˋ)
四岁的孩子开药方。满朝文武跟着一个奶团子的指令跑。大秦这日子过的,他以前做梦都没梦到过这种离谱的画面。
但她说的每一条,他挑不出毛病。
甚至比太医署那帮人说的都清楚。
天亮之前,隔离令由信使快马分送至城南各坊及永丰军营。
与此同时,城防官带着三百名士兵连夜在城西校场搭建隔离营,六十口大灶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全部架了起来,铁锅底下的火烧得噼里啪啦响。
第一批患者在辰时三刻开始转移。
永丰军营的校尉叫韩虎,四十多岁的老兵痞子,脸上横着一道刀疤,嗓门跟铜钟似的。
他接到隔离令的时候正蹲在营门口啃干饼,看完之后饼差点呛嗓子眼里。
韩虎:(ˊ°皿°ˋ#)
“把病号全搬出去?我营里三百多号病人,抬也得抬一天!”
传令的小校尉板着脸。
“韩校尉,这是王上的令,丞相亲笔拟定,违令者杖五十。”
“杖五十?这跟打死有什么区别?”
“那您是选挨杖还是选搬人?”
韩虎把干饼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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