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明天辰时送来。”
蒙恬说到做到。第二天天刚亮,他抱着一捆竹简出现在沈知渔的院门外。赵穆通报之后,他走进院子,看见沈知渔已经洗漱好了,端端正正坐在矮案前,手边搁着半碗粥和一碟蜜枣。
“蒙恬哥哥来得真早。”
“殿下起得更早。”
沈知渔伸手接过竹简,翻开第一卷扫了几眼。蒙恬在一旁站着,目光落在她翻竹简的手上。那双小手翻得很快,不像在逐字阅读,更像是在找什么关键的东西。
“蒙恬哥哥,坐呀。站着累。”
蒙恬犹豫了一息,在她对面的木凳上坐下了。
“殿下看得懂?”
“大部分看得懂。”沈知渔指着竹简上的一行字,“这个‘日行三十里负重五十斤‘,是新兵的标准还是老兵的?”
“新兵第三个月开始的标准。”
“第三个月就背五十斤跑三十里?”
“边军的标准更高。”蒙恬顿了顿,“代郡和雁门的驻军,第二个月就开始负重六十斤。”
沈知渔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翻到阵法操练的部分,她停下来,抬头看着蒙恬。
“蒙恬哥哥,这上面写的鱼鳞阵和锋矢阵,在平原上好用吗?”
蒙恬正了正身子,这个问题他答得上来。
“鱼鳞阵守城防御好用,平原上太厚重,调头慢。锋矢阵适合冲阵,但侧翼薄,容易被骑兵绕后。”
“那碰上匈奴骑兵呢?”
蒙恬的眉头动了一下。这已经是昨天之后她第二次提到匈奴了。
“殿下对匈奴很在意?”
“昭昭就是随便问问。”沈知渔把竹简合上,端起粥碗喝了两口,“蒙恬哥哥在边关待过,昭昭想听你讲讲。”
蒙恬沉默了几息,开了口。
“末将八岁那年,随父亲在上郡驻扎过半年。那时候匈奴的小股骑队经常南下劫掠,来去如风,不跟你打硬仗。他们的马比秦军的快,箭比秦军的远,最擅长的就是拉着你在草原上兜圈子,等你的步卒跑不动了,再回头一口一口地咬。”
“秦军追不上?”
“追不上。草原太大了,一眼望不到边际。匈奴骑兵分成三五十人一队,散开了跑。秦军的步卒追其中一队,另外几队就从侧面和后面绕过来放箭。等你回头去追那几队,他们又散了。”
沈知渔的筷子停在半空,腮帮子鼓鼓的,嚼蜜枣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你们怎么打赢的?”
“谈不上打赢。”蒙恬摇了摇头,“父亲当年用的法子是收缩防线,在关隘前面挖壕沟,筑高墙,逼他们来攻。匈奴不擅攻城,撞了几次墙就退了。但退了之后他们还是会来。年年来,年年抢。边民苦不堪言。”
“主动出击的时候呢?”
这个问题让蒙恬的脸色变了一下。
“前年父亲曾派一支千人骑兵深入草原追击。追了三天,战果不大,倒是有两百多人在回撤的路上掉了队。”
“掉队的人怎么样了?”
“没回来。”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风吹得院角的一株老槐树沙沙响。
沈知渔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蒙恬哥哥,掉队的那两百人,是不是因为追太远了找不到主队的位置?”
蒙恬点头。
“草原上没有路标,一旦起了风沙或者天黑,方向全凭经验判断。主队和分队之间没法联络,全靠出发前约定好的集合地点。但战场上情况千变万化,约定的地点经常对不上。”
“所以问题不是追不追得上,是散出去以后收不回来。”
蒙恬看着她,表情从随意应答变成了认真思索。
“殿下这个说法,末将倒没这么想过。”
“你想想看,如果有一种法子,能让十里外的人看到信号就知道主队在哪个方向,要他往哪里走。这两百人是不是就不会掉队?”
蒙恬想了想。
“十里外能看见的信号,烽火狼烟倒是能做到,但那是固定的烽火台,没法跟着行军队伍走。”
“不用烽火台。”沈知渔从矮案后面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和几个方块。“用旗。”
“旗?”
“不同颜色的旗,不同的摆法,代表不同的意思。往左走举红旗,往右走举蓝旗,撤退举白旗,集合举黄旗。旗杆做长一些,骑在马上举过头顶,十里外用眼睛就能分辨。”
蒙恬蹲到她旁边,盯着地上的图看了一阵。
“旗的颜色容易看混。尤其是日头底下,红旗和橙旗离远了分不清。”
“那就不只看颜色,还看旗的摆法。旗杆竖直是一种意思,旗杆斜四十五度是另一种,旗杆横平又是另一种。三种角度配四种颜色,组合起来能有十几种信号。”
蒙恬的眼睛亮了一亮,又暗下来。
“可白天能用旗,夜里怎么办?”
“夜里用火把。一根火把晃一圈是一种意思,晃两圈是另一种。跟旗语的规矩对应上就行。”
蒙恬半蹲在地上,盯着那几道线条,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好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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