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试旗。”
蒙恬交代完两个什长之后,就赶回了沈知渔的院子。他到的时候,赵穆正往外走,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在。
“赵总管怎么了?”
赵穆压低了嗓子。
“王上在里面。”
蒙恬脚步一顿,退到了院门外的廊柱旁边,老老实实站着。
屋里头,嬴政坐在矮案后面,面前摊着几卷新送来的简牍。沈知渔还没起床,被窝里拱着一个小鼓包,只露出一撮毛茸茸的头发顶。
嬴政没有叫她起来。他翻了两页简牍,目光停在某一行上,看了几息,放下。又翻第二卷,看了半页,又放下。
这些简牍是近半年来六国的国力汇总。韩国最弱,赵国偏安善守,魏国国力衰退但仍有水利之便,楚国地广兵多但政令不通,齐国最富却最怯战,燕国地偏兵寡不足为虑。
他一份一份地翻完,每一份的结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大秦的粮仓填满了,水渠拉通了,兵器换代了。
灭国的条件正在一项一项落到实处。
他拿起最后一卷帛书,这一卷和其余的不同。没有封口泥,没有加盖印章,卷轴也比寻常的窄。
赵高的密报。
嬴政展开帛书,逐行看下去。
帛书上的字写得工整小巧。赵高这个人,连写字都带着一股子恭谨——每一笔都收得干干净净,没有一处出格。
内容不长。大意是追查昭华公主身世一事,已逾一年整,至今未有丝毫线索。方圆八百里内,没有任何村寨在三四年前丢失过女婴。咸阳城内的官牍户册亦无匹配记录。殿下身上那道形如符文的旧疤来历不明,走访多位巫医和方士,无一人识得。臣无能,请王上示下。
嬴政把帛书卷起来。
被窝里的小鼓包动了动,沈知渔翻了个身,嘟嘟囔囊地说了句什么梦话,又缩了回去。
嬴政的目光停在那撮露出来的头发上。
他坐着没动。
手指按在卷好的帛书上,指腹来回摩挲着帛面上的纹路。
这一年多来,他不是没有想过各种可能。
一个三岁的女娃,被扔在荒野,浑身伤痕,饿得皮包骨。身上带着一道谁也看不懂的伤疤,嘴里说出的话却能让大秦翻天覆地。
她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农事,水利,冶铁,医术。没有师承,没有来历,问她从哪里学的,她答不清楚,只说梦里见过。
嬴政把帛书放进袖中,站起身来。
他走到床榻边,弯腰将露在外面的一角被子掖好。小鼓包哼了一声,往他手心的方向蹭了蹭,继续睡。
嬴政收回手,看了她好一阵。
然后他走出了屋子。
赵穆守在院中,见嬴政出来,迎上前两步。
“赵穆。”
“臣在。”
“传赵高来章台宫见寡人。”
小半个时辰之后,章台宫偏殿。
赵高快步走进殿内,伏身跪拜。
“臣赵高叩见王上。”
嬴政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与赵高密报无关的竹简在翻。赵高跪伏在地上等了一会儿,嬴政才合上竹简。
“你的密报,寡人看了。”
赵高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砖面上。
“臣追查一年余,未有寸进,臣惶恐。”
“起来。”
赵高直起身子,跪在原地垂首听训。
嬴政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到他脸上。
“查了多久了?”
“回王上,从去年六月殿下入宫起算,已有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零三个月,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赵高的后背绷紧了半分。
“臣遣人排查了关中数十县的户册,又走访了百余个村寨,凡是三到五年前丢失幼女的人家逐一核实,无一匹配。殿下身上的旧疤,臣请了巫贞和太卜分别辨认,均称未曾见过此类纹样。”
嬴政的指尖在御案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你觉得查不出来的原因是什么?”
赵高斟酌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
“臣斗胆猜测,有两种可能。其一,殿下并非关中人氏,出身之地或在赵魏之间,路途遥远,线索早已中断。其二……”
他停了一瞬。
嬴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其二,殿下的来历本身就无迹可查。”
殿中安静了好几息。
嬴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把话说清楚。”
赵高的头垂得更低了。
“臣不敢妄言。只是殿下所知之博杂,远超世上任何一位学者。臣在追查过程中曾暗中请教稷下的几位老先生,将殿下展露过的学识分门列出。老先生们看完之后皆称,天底下不可能有一个人同时精通这么多门类,更不可能是一个三四岁的孩童。臣无法解释这件事。”
嬴政盯着赵高看了一阵。
“所以你想跟寡人说,她不是凡人?”
赵高的肩膀缩了缩。
“臣不敢下此定论。臣只是将所查之实情如实禀报,请王上裁断。”
嬴政没有接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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