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方氏,鸡蛋煮了给她吃。红枣留着,别让她一次吃太多,牙会疼。”
赵穆领命去了。
谣言的风在三天之内彻底平了。
城南集市的故事传得比谣言还快。有人说小殿下蹲在地上给穷人治病,一文钱不收。有人说小殿下教种田的法子比老庄稼把式还灵。有人说小殿下看一眼就能看出你哪里有毛病。
故事越传越离谱,但方向变了。从妖邪变成了神仙下凡,从蛊惑君王变成了大秦福星。
嬴政没有管这些。那些话是好话还是坏话,对他来说只是嗡嗡的蝇声。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方氏来报的。
第一天晚上报,说殿下睡得晚了些,大约是白天在集市上累着了,方氏端了热汤去,殿下喝了半碗就歪在榻上睡了。
第二天方氏又来了。
“王上,殿下昨夜半夜坐起来了。”
嬴政批简的手没停。
“坐了多久。”
“约莫一刻钟。臣妇本想过去看看,但殿下自己又躺下了,臣妇就没惊动她。”
嬴政哼了一声,没再问。
第三天,方氏的脸上带了忧色。
“王上,殿下这两夜都是如此。半夜坐起来,对着窗口发呆,坐一阵再躺下。臣妇问她是不是做了噩梦,殿下摇头说没有,就是睡不着。”
嬴政把手里的竹简放下了。
“几时坐起来的。”
“约莫丑时前后。”
嬴政没有再说话。方氏行了礼退了出去。
当天晚上,嬴政批完最后一卷奏章,看了一眼漏壶。
子时过了,将近丑时。
他站起来,把外袍拢了拢,没有叫赵穆,自己一个人往昭华殿走。
宫廊里的灯笼发着昏黄的光,脚步声在空荡的廊道里一下一下地回响。夜风从檐角灌进来,带着夏末秋初的那种微凉。
昭华殿的门虚掩着。
方氏守在外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嬴政,赶紧起身要行礼。嬴政抬手压了一下,示意她别出声。
方氏张了张嘴,声音压到最低。
“殿下又坐起来了。”
嬴政没应声。他绕过外间的屏风,走进了内室。
月光从窗口铺进来,在地上拉出一块长方形的白。
沈知渔坐在小榻上,两条腿盘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脸朝向窗户,月亮挂在窗框正中间,圆得有些不真实。
嬴政站在门口看了她几息。
五岁的小殿下穿着一件薄绢寝衣,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两侧。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白,鼻尖和下巴的轮廓清清楚楚。
她没有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嬴政走过去,在小榻边坐下来。
榻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知渔转过头来。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像是知道他会来。
“父王。”
“不睡。”
“嗯。”
嬴政没有追问为什么不睡。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她一起看了一会儿月亮。
过了好一阵,沈知渔的身子往他这边歪了歪。小脑袋靠在他的上臂上,额头抵着他袖袍的布料。
“父王。”
“嗯。”
“好累。”
两个字,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枝头飘下来。
嬴政垂下眼看她的头顶。
月光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照出几根细细软软的碎发。
他没有说话。
沈知渔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五岁的孩子靠在一个帝王的胳膊上,窗外的月亮在院子里的水缸里映出了一个晃晃荡荡的影子。
嬴政开了口,声音放得很低。
“哪里累。”
沈知渔想了想。
“脑袋累。”
嬴政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头顶,轻轻地按了一下。
“一个一个说。”
沈知渔揪着他的袖口,揪得松松的,像只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城南的那个婆婆,孙子发烧烧了一天一夜,连个大夫都看不起。十个钱,就十个钱,看不起。”
嬴政没吭声。
“还有那些种田的婶婶。地碱了不知道怎么办,虫子来了不知道怎么治。庄稼死了就只能饿着。她们问昭昭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怕,怕昭昭也不知道,怕今年又没有收成。”
她顿了顿。
“昭昭今天教了她们,她们学会了,今年能多收三成。可是明年呢?后年呢?昭昭不可能天天去集市上一个一个地教。”
嬴政的手从她头顶移到后脑勺,手掌覆在那一蓬松软的头发上。
“所以你睡不着。”
沈知渔点了点头,脑袋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昭昭在想一个事。”
“什么事。”
“能不能让太医署的人分出来一些,去各个郡县坐诊。不收费的那种,就像昭昭今天在集市上做的那样。”
嬴政的手指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拨了一下碎发。
“一个太医署养不起那么多人。”
“那就培养新的。把昭昭教给太医署的那些法子整理成简册,分发到各郡去。不用都是太医署的水平,只要能处理普通的头疼脑热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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