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捧鸡蛋,好威风。”
蒙恬耳朵尖发红,把鸡蛋往赵虎怀里一塞,板起脸来。
“走了,该回宫了。”
城南集市的热闹在他们离开之后还没有散。摊贩们一边收拾摊子一边嘀咕,说的全是小殿下的事。那些谣言像被太阳晒干的水渍,还留着痕迹,但已经没有了水分。
与此同时。
秦王宫,章台殿偏厅。
嬴政正在听廷尉张恒的汇报。
张恒跪在案前,面色凝重。他身后的竹简架上摆着二十多卷口供记录,墨迹新鲜,有几卷上面还沾着干涸的暗色痕迹。
“王上,三日来臣依令追查谣言源头,已锁定最早散布谣言的三个关键人。”
嬴政的指尖在扳指上转了半圈。
“说。”
“第一个是城南猪肉摊对面卖草鞋的贩子,姓周,自称咸阳本地人。第二个是城南酒肆里的常客,姓吕,说是在城外种地的。第三个是城北郡府门口卖水的老头,姓马。”
张恒顿了一顿。
“三个人住在咸阳的不同坊里,互不相识,营生也毫无关联。但臣派人清查三人的户籍底档,发现一件事。”
“三人均在半年前入籍咸阳。入籍文书上写的籍贯,分别是颍川、邯郸和新郑。”
嬴政的手指停了。
“全是赵韩旧地。”
“是。”张恒低下头,“臣又查了三人入城后的活动轨迹。半年来,三个人各做各的营生,彼此没有任何交集。但谣言起的那三天里,三人几乎在同一个时辰开始传播同样的话术。用词一样,节奏一样,连举的例子都一样。”
嬴政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盯着张恒。
“审了?”
“审了。”张恒从身后取过一卷竹简,双手呈上,“姓周的最先开口。他交代了联络方式——有人每隔三日去他摊位上买一双草鞋,草鞋里夹着一张帛条,上面写着要传播的话和时间。如果那天不需要传话,帛条上画一个圈。”
嬴政把竹简展开看了两行,声音没有温度。
“买草鞋的人呢。”
“追到了。是城东一家酒肆的伙计。酒肆老板姓孙,表面上做酒水生意,暗地里替人传递消息。”
“酒肆老板审了没有。”
“昨夜拿下的。”张恒的声音沉了三分,“孙老板比前面三个硬气,用了两个时辰才开口。他供出了上一层的联络人,一个叫陈四的行商。陈四常年在赵国和秦国之间跑货,持有通关文牒,身份文书齐全。但他的真正差事是替人在咸阳城里安插暗桩和传递指令。”
嬴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陈四抓到了?”
“抓到了。在城西一间客栈里。”张恒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陈四供出了最上面的那根线。六国使团离咸阳的前一夜,赵国驿馆有人通过韩国驿馆的角门将一批指令和金饼分发给在咸阳城中的暗桩。这批暗桩不止传谣言这三个人,零零散散加起来有二十余人,分布在咸阳各个坊市和官署周边。”
张恒从怀里又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案前。
帛书上画着一张网络图,线条密密麻麻,从赵国驿馆的标注点发散出去,连着城东城西城南城北二十多个节点。
嬴政垂眼看着那张图。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沉。
“全部。”
张恒抬起头。
“王上的意思是?”
“今夜。一个不留。”
张恒的脊背绷紧了一瞬,随即俯身叩首。
“臣领命。”
嬴政的手指又开始在扳指上转。转了三圈之后,他开口了,语气跟方才说杀二十多个人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赵高。”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赵高上前一步,躬身。
“臣在。”
“拟两封国书。”
赵高取出帛绢和笔墨,铺在案侧。
“第一封发往赵国邯郸。”嬴政的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内容如下——赵王亲启,日前贵国使团访秦,宾主尽欢。使团离去后,咸阳城中偶有杂物遗落,疑为贵国随从不慎丢弃。寡人已命人代为清扫,妥善处置。此等琐事本不值一提,然邻好之谊,理应知会。望赵王勿以为念。”
赵高的笔在帛绢上走得飞快,一边写一边在心里咀嚼每一个字的分量。
杂物遗落。代为清扫。妥善处置。
他的后背微微渗出了一层凉意。
“第二封发往韩国新郑。”嬴政继续说,“内容大同小异。只把赵改成韩,杂物改为杂草。”
赵高写完,双手呈上帛绢。
“王上,这两封国书今夜发出还是明日?”
“今夜。用八百里加急。”
嬴政接过帛绢看了一遍,在末尾加盖了王玺。朱红的印泥落在帛绢上,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血。
“张恒。”
张恒还跪着。
“臣在。”
“二十余人,在寅时之前办完。天亮之后,咸阳城里不能有任何风声。”
“臣明白。”
“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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