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来。”
这三个字落下去之后,再没有谁犹豫了。
周术退到了榻侧偏后的位置上,手边摆着三排白布和一叠纱布块,按沈知渔的吩咐一字排好。魏方走到正对伤口的方向站定,右手从白布上拿起了那把刀刃两指宽的薄刃刀。
“等一等。”沈知渔拦了他一下。“先把刀刃用烈酒擦一遍。手也擦。手指甲缝里面都要擦到。”
魏方倒了小半碗烈酒,把刀刃搁进去浸了浸,然后两只手翻来覆去地在酒里搓洗了一遍。烈酒浸到指缝里,他的腮帮子绷了一下。
“行了。”沈知渔看完了,转头看蒙恬。“蒙恬哥哥。”
蒙恬睁着眼看天花板。“嗯。”
“昭昭让人把你的右臂和肩膀绑住。绑松一些,但待会儿不管多疼不能挣。你一动,刀就偏了。”
蒙恬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绑吧。”
两个药童拿了粗布条过来,把他的右臂和双肩固定在榻框上。蒙恬的右手攥上了榻沿的木框,五根手指嵌进了木头的纹路里。
沈知渔走到榻头的位置上。她站在这里能同时看清整条伤臂和魏方手里的刀。
“钱仲。”
“臣在。”
“帛条摊好了吗。”
“摊好了。”
“从现在开始记,一个字都不要漏。”
钱仲蹲在两步之外,帛条铺在膝上,笔蘸饱了墨。
沈知渔最后看了一遍蒙恬的伤臂。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全部三处溃烂的位置——最靠近肘弯的那处面积最小,中段的最大,最靠近腕关节的那处最深。
“先冲洗。用烈酒兑的温水,从伤口上方慢慢往下淋。冲到流下来的水变清为止。周太医,你来。”
周术端起铜盆。温水混着烈酒的辛辣气味从伤臂上方浇下来,冲过溃烂面的时候,灰黑的浊液被一路冲下。
蒙恬闷哼了一声。右手攥木框的力道加大了,木头在手掌底下吱呀作响。
“再冲。”
第二遍。
“第三遍。慢一些,靠近伤口边缘的位置多冲几次。”
第三遍冲完,水终于变清了。三处溃烂的全貌暴露出来——坑洼处灰黑的坏肉裸着,周围的皮肤呈深紫色,腐臭味比之前浓了一倍。
钱仲在后面干呕了一声,拿袖子捂住鼻子。
沈知渔的脸色没有变。
“魏方,从最靠近肘弯的那处开始。刀刃平贴皮面,角度压低,一层一层削。先削发黑的表面。慢,稳。”
魏方把刀搭上了伤口边缘。
他的手停了一息。
“殿下,臣下刀了。”
“下。”
薄刃刀贴着坏肉的表层平推了过去。一层薄薄的黑色坏组织被削下来,底下露出了灰褐色的第二层。
蒙恬的身体在榻上弹了一下。他咬紧了牙关,一个字没有喊出来,但脖颈上的筋全绷了起来,太阳穴在跳。
“继续。灰色的也要削。一直削到变红。”
“臣明白了。”
魏方的刀一层接一层地走。每削一层,沈知渔就探过身去看创面的颜色。她个子矮,够不到伤口的正上方,就扶着榻沿踮脚往上探。
“这里还有灰的,再削半分。”
“这块的颜色对了,停。周太医,纱布压住这个位置,止血。”
“左边比右边深。魏方,换中号刀。用刀尖把那一小块凹进去的烂肉挑出来,底下的筋膜别伤到。”
魏方换了刀。中号刀的刀尖细了一些,探进凹陷处的时候更灵活。他屏着呼吸,一点一点把那团灰黑的坏组织从筋膜表面剥离出来。
“好。干净了。”
一刻钟。第一处溃烂的坏肉全部清除完毕。创面上露出了暗红色的活组织,渗着细密的血珠。
周术用纱布压住止血的时候,手在抖。三十年的行医生涯头一次见有人这样处理腐伤,而且效果摆在眼前——底下那层肉的颜色是正常的暗红,按下去有弹性,拿开手指之后血珠重新渗出来。
是活的。
“第二处。”
沈知渔的声音没有停顿。
第二处溃烂比第一处大了将近一倍,位置在前臂中段。魏方刀刚下去就出了不少血,暗红色的血往外涌,把创面糊住了。
“出血多了。先压住。”
周术拿纱布按上去。
沈知渔弯下腰看了两息。
“周太医,取石灰粉。用干净的布包一小撮,在出血的位置上按三十下。石灰粉能帮着凝血。”
周术照做了。小布包在出血点上一下一下地按,到第二十下的时候血流变缓了,第三十下的时候基本止住了。
“撤走布包。魏方继续。”
魏方的额头上全是汗。他用肩膀蹭了一下脸,重新把刀搭上了创面。
第二处溃烂的底部有一小团烂肉跟周围的活肉粘连在了一起,界限分不太清。魏方的刀停在上面,左右为难。
“殿下,这一块的颜色介于灰和粉之间,臣拿不准是切还是留。”
沈知渔探过头看了看。
“切。宁可多切半分好肉,也不能留一丝坏的。留下来的话,三天之内会从这个位置重新烂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