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床边守到天明(1 / 1)

“昭昭要守着他。”

嬴政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五岁的女儿。

三个时辰的手术把她折腾得不轻。袍角上有血迹,脸上有汗痕,小手指尖被烈酒浸得发红。站在门槛边上的时候两条腿在晃,但她仰着头看他的那双眼睛是稳的。

“你自己撑得住吗。”

“撑得住。”

嬴政没有再接这个话。他抬起手,用拇指把她脸颊上一缕粘着汗的碎发拨开了。

动作很轻,指节有点僵硬。

“赵穆。”

门外赵穆应了一声。

“让蒙府的厨房给殿下熬一碗热粥送过来。”

“是。”

嬴政又往正厅里面看了一眼。蒙恬昏在榻上,包扎过的左臂搁在身侧,呼吸急促但算平稳。

他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

“有任何变故让影卫传信。寡人今夜不回寝殿。”

沈知渔楞了一拍。“父王在哪等?”

“章台殿。”

他转身走了两步。

“昭昭。”

“嗯?”

嬴政没有回头。

“蒙恬的命是你的功劳。但你自己的身体也是寡人的。别把自己熬坏了。”

交代完这句话他大步走了。夜色里,黑袍的背影穿过蒙府的院门,消失在廊灯照不到的地方。

沈知渔在门槛上站了片刻。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攥了攥袖口,转身走回正厅。

蒙恬的呼吸一起一落。额头上的汗不停地冒。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前额——滚烫。

“魏方。”

门口矮凳上坐着的魏方站了起来。“臣在。”

“端一盆凉水过来,再拿一块干净的棉布。”

魏方端了水来。沈知渔把布浸到水里,拧到半干,叠了两折搭在蒙恬的额头上。

“你去门口坐着歇会儿。昭昭喊你的时候再进来。”

“殿下一个人——”

“不碍的。去吧。”

魏方犹豫了一息,退到了门口的矮凳上。

沈知渔拉了一把椅子到榻边坐下来。椅子太高,她的两条小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索性把腿盘上去,整个人缩在椅面上。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蒙恬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夜虫嘶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正厅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

一个妇人从廊下快步走进来。四十来岁,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窄袖衣裳,头发梳得整齐但眼圈通红。她进门第一眼就扑到了榻边,两手抓住了蒙恬没有受伤的右手。

“恬儿。”

声音发颤,尾音带着哭腔。

沈知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妇人这才注意到榻边站着一个小丫头。她的目光在沈知渔身上的鸦青色袍料上停了一瞬,随即松开了蒙恬的手,双膝一弯就要跪下来。

“臣妇方氏,拜见殿下。”

沈知渔伸手扯住了她的袖口。

“方夫人不用跪。起来说话。”

方氏被她拽住了,跪也跪不下去站也站不直,半弓着腰看着沈知渔,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掉了下来。

“殿下,恬儿他的胳膊——臣妇来的路上听人说要截臂——”

“不截了。昭昭已经把坏掉的肉全部清干净了,胳膊保住了。”

方氏的腿软了一下,撑在榻沿上才没有瘫下去。

“保住了?真的保住了?”

“真的。但今晚还没过关。高热退下来才算稳。”

方氏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在抖,但已经从哭腔里缓了出来。

“殿下需要臣妇做什么,殿下尽管吩咐。”

“帮昭昭一个忙。这块帛布每过小半刻钟换一次凉水。从额头往下擦——先擦鬓角,再擦脖颈两侧,再擦手心。这样帮他把身体里多余的热散出去。”

方氏连连点头,接过帛布在凉水里浸了浸,拧干,搭在蒙恬的额头上。她的手终于稳了。有事做的时候总比干坐着哭强。

沈知渔坐回了椅子上。

第一个时辰过去了。

她解开纱布查看了一遍创面。药纱底下的三处创面渗液不多,颜色暗红,没有新的灰黑出现。创面边缘的紫红色没有往外扩。

“没有继续坏。药在压着。”

她把纱布重新绑好。

方氏坐在榻的另一侧,帛布换了四回水。她擦汗的动作小心极了——经过左臂的位置时手指绕过去,碰都不碰。

“殿下。”

“嗯?”

“臣妇想问一句话,殿下别怪臣妇失礼。”

“方夫人问。”

方氏的声音轻了下来。

“殿下才五岁。这些救人的本事,是谁教殿下的?”

沈知渔把蒙恬的手腕翻过来,两根手指搭在脉搏上数着跳动。

“书上看的。”

“什么书能教出这些?臣妇不识几个字,但臣妇知道满咸阳的太医令加在一起也做不出殿下今晚做的事。”

沈知渔数完了脉,把蒙恬的手放回去。

“方夫人,书教不了全部。有些东西是看多了见多了,自己悟出来的。”

方氏看着她的侧脸。夜里的灯光把小殿下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五岁的小丫头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老成,老成得让人忘记她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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