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这个字从五岁的小殿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蒙恬的脊背挺得比接到军令的时候还直。
他退后一步,再次抱拳行礼,然后退到了五步以外。
嬴政始终背对着这一幕。
等沈知渔小跑回来,他垂眼看了她一下。
“收下了?”
“嗯。”
嬴政嘴角动了动。
“寡人的影卫不够你使的?”
“蒙恬哥哥跟影卫不一样。”
嬴政的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拢了一下,没再说话。
三天后。
昭华殿偏厅。
沈知渔翻完了太医署送来的最后一卷伤情记录,把竹简放回案上。对面的矮凳上坐着蒙恬。
他今天穿了件窄袖常服没披甲,左臂活动的幅度已经跟右臂差不了太多。
“蒙恬哥哥,你之前在北境带兵,边军里头受伤的人多不多。”
蒙恬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多。”
“什么伤最常见。”
“刀伤。箭伤。坠马摔断骨头。还有冻伤。冬天的时候冻伤的人数比打仗受伤的还多。”
“受了伤以后怎么处理。”
蒙恬沉了沉声。
“拿布条扎住伤口止血。有条件的抹一把止血散,没条件的就往伤口上糊土。骨头断了,找两根木棍夹住绑紧。”
“有随军军医吗。”
“有。每营配一到两个。”
“每营多少人。”
“一营两千。”
沈知渔的眉头收了一下。
“两千人配一两个军医。那要是一场仗下来伤了几十上百个呢。”
蒙恬没说话。
沈知渔等了两息。
“蒙恬哥哥,昭昭问你话呢。”
蒙恬吸了口气。
“一场中等规模的遭遇战,伤亡在两三百人左右。军医一个人忙不过来,先救伤得最重还有得救的,剩下的就靠自己扛。能扛住的活,扛不住的,三五天人就没了。”
“每十个死的人里头,有几个是当场打死的。”
蒙恬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殿下想听实话。”
“昭昭只听实话。”
“十个死的人里头,当场阵亡的大约五六个。剩下三四个是伤后死的。有些伤本来不致命——胳膊劈了一道口子,腿上扎了一箭——但就是因为处理不好,伤口化了脓,烧了几天人就走了。跟末将这回差不多。”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
沈知渔盘着腿坐在案后面,两只手交叉搁在案面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三到四成。
十个死掉的士兵里,有三到四个不是死在敌人的刀下,而是死在了伤后没有得到及时处理这件事上。
往伤口上糊土。
她闭了闭眼。
“蒙恬哥哥,那些拿布条扎住伤口的士兵知不知道布条应该扎在什么位置。”
“什么位置?”
“比方说胳膊上出血。扎在伤口的上方还是下方,距离伤口多远,扎多紧,扎多长时间松一次——这些有没有人教过他们。”
蒙恬摇了摇头。
“没有。都是老兵带新兵,看着学。”
“骨头断了用木棍夹——夹的时候断骨有没有先复到正确的位置?”
“什么是正确的位置?”
沈知渔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
“就是骨头断开的两截对齐到原来的样子。不对齐就绑,长起来骨头是歪的,那条腿往后就废了。”
蒙恬的喉结滚了一下。
“殿下。军营里头没有人知道这些。士兵受了伤全靠命硬。命硬的扛过来了,命不硬的——”
他没把话说完。
沈知渔从案后面走下来,站到窗边。外头的院子里几棵槐树正抽新芽,绿茸茸的一层,春天的日光照着嫩得刺眼。
“蒙恬哥哥,你上回受伤是被匈奴的腐毒骨箭射中。太医令要截你的胳膊。你的命算硬的,碰上了昭昭。”
蒙恬没有接话。
“但别的兵碰不上昭昭。”
她转过身来,看着蒙恬。
“那些胳膊上被劈了一刀就往伤口上糊土的兵,那些腿断了随便拿两根棍子捆上就拖着走的兵——他们要是知道怎么正确地止血,怎么正确地固定骨头,怎么在没有军医的时候自己做最基本的清创——蒙恬哥哥,那三四成的人能不能少死一些。”
蒙恬的坐姿直了直。
“殿下的意思是教士兵自己处理伤口?”
“不光是自己处理。还有战友之间互相救。一个人胳膊断了,旁边的人知道怎么帮他固定;一个人肚子上挨了一箭,旁边的人知道不能硬拔,要用什么法子先稳住再送后方。”
蒙恬的手指在膝盖上松了又攥。
“殿下,军营里头大部分兵不识字。跟他们讲医理,讲了也听不明白。”
“所以不讲医理。”
沈知渔走回案前。
“昭昭要写一本书。不讲道理,只讲做法。一步一步地画出来——伤成什么样,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第三步做什么。画得清清楚楚,不识字的人看图就能照着做。”
蒙恬抬了下头。
“殿下要画成图册?”
“对。刀伤怎么止血,箭伤怎么处理,骨折怎么固定,烧伤怎么降温,冻伤怎么回暖——全部画出来。每一类伤一页到两页,几步就能学会。”
蒙恬站了起来。
“殿下要给大秦的每一个兵都配这本图册?”
“先从蒙恬哥哥的边军开始试。管用了再推到全军。”
蒙恬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殿下,这本图册叫什么名字。”
沈知渔想了一息。
“叫《伤兵急救图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