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伤兵急救图册》。”
这个名字从沈知渔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蒙恬还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步远对视了片刻。
蒙恬点了下头。
“殿下要是需要末将帮忙,尽管吩咐。”
“你帮不上。”
蒙恬的脸僵了一下。
“你的字写得比昭昭的画还丑。这事昭昭自己来。”
蒙恬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两动,把反驳咽了回去。
“末将的字确实——是不太好看。”
沈知渔挥了挥手把他赶出去了。
当天夜里她就开了工。
昭华殿的书房里铺满了帛布。沈知渔盘腿坐在地上,左手按着帛,右手捏着一根削细的木炭条。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现代《战场急救手册》的内容框架。止血包扎、骨折固定、简易担架制作、箭伤处理、烧伤冻伤的初步护理、腹部开放性损伤的保护——一共十二个大类分别对应十二种战场上最常见的伤情。
分类理完了,第一页从止血开始画。
木炭条搭上帛面。
画的是一只手臂。前臂中段一道刀口。旁边画了一双手拿着布条,从刀口上方两寸的位置开始缠绕。绕两圈打结,结的位置用箭头标了出来。
沈知渔画完了放远了看。
那条手臂歪歪扭扭的,像一根弯了的萝卜。两只手的手指分不清哪根是哪根,布条画成了一团缠绕的线圈。
她盯着这幅图看了三息。
把帛布翻过来。
重画。
第二遍的手臂直了一些。但比例不对——前臂画得跟大腿一样粗,手掌小得像核桃。布条的缠绕方向倒是出来了,但绕的圈数看不清。
沈知渔咬了咬下唇。
她把右手举到面前看了看。五根短短的手指,小指才三节蚕豆长。手腕到指尖还没有木炭条的两倍长。
五岁的身体。精细运动发育还不到成年人的四成。
她的手稳不住。
脑子里知道该怎么画,手指头不听使唤。
第三版。第四版。第五版。
画到第五版的时候侧门推开了一条缝。方氏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看到满地铺着的帛布和蹲在中间的小团子,脚步顿了顿。
“殿下,宵夜送来了。”
沈知渔没抬头。
“放那儿吧。”
方氏把碗搁在案角上,弯腰看了一眼地上的帛布。
“殿下这是在画什么?”
“手臂。”
方氏歪了歪头。
沈知渔把木炭条放下来。
“方夫人看得出来画的是手臂吗。”
方氏蹲到她旁边,拿起一张帛布认真端详了一会儿。
“这个——这个有点像腿。”
沈知渔的表情淡了淡。
“是手臂。”
“哦。臣妇看着粗了些。这上头缠的是布条吧?绕着的方向臣妇能看出来,就是圈数——到底是绕了几圈?”
“两圈。”
“殿下,看着像五圈。”
沈知渔把帛布拿过来又盯了一会儿。
“方夫人说得对。两圈跟五圈看着确实分不清。”
她把第五版压到最底下去了。
方氏在旁边坐了下来。
“殿下,臣妇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讲。”
“讲。”
“殿下的手还小。画这些精细的图,手指头不够长,握炭条的时候使不上巧劲。要不请个宫里的画工来帮殿下画?殿下在旁边指点,画工照着殿下的意思描出来就行了——”
“不行。”
方氏闭上了嘴。
沈知渔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案边端起热汤喝了两口。汤是方氏自己炖的鸡汤,浓浓一层油花。
她放下碗。
“方夫人,这本图册是给不识字的兵看的。每一步该怎么做,手放在哪个位置,布条绕几圈,力道朝哪个方向——这些细节差一分就可能救不了命。画工会画画,但不知道哪个地方是关键,手该压在伤口上方还是下方差两寸就是活人和死人的区别。昭昭自己画才能保证每一笔都对。”
方氏的嘴唇动了两下。
“可殿下的手——”
“手小就画慢一点。画不好就重画。重画十遍不像就画二十遍。总有一遍能画对。”
方氏看着她。
五岁的小丫头端着汤碗站在案边,脸上有好几道木炭蹭的灰印子,袖口卷到了胳膊肘上头,露出一截白嫩嫩的小手臂。
说话的口气比蒙将军下军令还硬。
方氏吸了吸鼻子。
“那臣妇替殿下研墨裁帛。殿下画到什么时候臣妇陪到什么时候。”
沈知渔看了她一眼。
“方夫人不回去歇着?”
“殿下不歇臣妇也不歇。蒙家欠殿下的胳膊还没还完呢,伺候殿下画几宿图算什么。”
沈知渔嘴角弯了一下。
“那帮昭昭做一件事。”
“殿下吩咐。”
“拿一条布带子来。昭昭画不好缠绕的样子,方夫人就在旁边把布条真的在胳膊上绕一遍给昭昭看。昭昭照着的实物画,比凭空画要准。”
方氏站起来就去翻柜子。
从那天夜里开始,昭华殿的书房每晚灯火都亮到后半夜。沈知渔白天处理渠务和试验田的事,夜里就趴在地上画图。方氏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一会儿挽起袖子让沈知渔照着画手臂的轮廓,一会儿把腿伸直了让她比着画小腿的骨骼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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