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让活着的人学会怎么不死，再让不该死的人活过来。”

这句话说完的第二天，蒙恬来昭华殿取图册。

他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愣了一下。满地的废稿帛布已经收拾干净了，案上只剩那一摞用麻绳穿好的四十八页定稿。沈知渔坐在案后面，两只脚悬在椅面下头晃着，正拿一块湿布擦手指缝里残余的炭灰。

“蒙恬哥哥来得正好。”

蒙恬走过去，把图册拿起来翻了两页。

“殿下，末将直接送去章台殿？”

“嗯。不过送的时候别多嘴。放在父王案上就走。”

“为什么？”

“昭昭要让父王自己看，看完了自己想。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东西跟他自己看到的不一样。”

蒙恬捧着图册走了。

一个时辰之后，章台殿。

嬴政案上的竹简堆了半人高，赵穆递折子递到手酸。蒙恬的图册搁在案角，被两卷军报压了半边。嬴政处理完手头的事抬了眼，看到那摞帛布。

“这是什么。”

赵穆弯腰看了一眼。

“回王上，是蒙恬将军一个时辰前送来的。说是昭华殿下让呈上的。”

嬴政的手指在竹简上停了一下。他放下笔，把那摞帛布抽了出来。

麻绳穿着两个孔，翻开第一页，歪歪扭扭的炭笔字写着四个大字。伤兵急救。

嬴政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翻到第二页。

一只手臂，中段一道刀口。旁边画了布条缠绕的步骤，标了箭头和数字。线条稚嫩，比例有两处偏差，但每一个动作拆得清楚楚。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

箭伤处理。骨折固定。烧伤。冻伤。腹部创伤。止血带。简易担架。

一页一页翻过去。

殿里安静了下来。赵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嬴政的脸色，悄悄退了两步。嬴政翻帛页的速度不快，每一页都看了至少二十息。中间有两三处他的手指停在图上某个标注的位置，拇指在箭头旁边摩挲了一下。

翻到最后一页。

一个小人举着拳头，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大秦将士，都要平安回家。

嬴政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殿里没有声响。赵穆看着嬴政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帝王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压着帛页的指节微收紧了一些。

半晌，嬴政把图册合上了。

“传周术。”

“是。”

周术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进殿看到嬴政案上摊着的那摞帛布，脚步慢了半拍。

“臣拜见王上。”

“过来。”嬴政把图册往他面前推了推。“一页一页看。看完告诉寡人，这上面的法子能不能用。”

周术接过图册。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手指还算稳当。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呼吸急促了。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他把图册放下来，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

“王上，容臣细看。”

“看不急。”

嬴政靠在椅背上，拿起一卷竹简继续批阅。周术捧着图册退到一旁的矮案上坐下来，从头开始逐页验证。

足过了大半个时辰。

周术站起来。腿有些僵，跨步的时候晃了一下。

“王上。”

嬴政放下笔。

“看完了？”

“看完了。”周术的声音有些干涩。“四十八页，二类伤情，每一类的处理步骤臣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能用吗。”

“能用。”周术咽了口唾沫。“不但能用，而且极其——每一步都考虑到了战场上缺药少人的实际情况。用的材料全是军营里随手能找到的东西。布条，木棍，烈酒，清水，石灰。没有一味需要太医署配制的药。”

嬴政的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来。

“有没有哪一页是错的。”

“没有。”周术的喉头动了动。“四十八页，臣挑不出一处错。止血的位置对，骨折固定的手法对，箭伤不拔的道理对，腹部创伤保护内脏的方法对。臣行医三十年，有些法子臣知道但从没系统地总结过，有些法子臣根本不知道。”

嬴政看着他。

“你是太医令。”

“是。”

“你不知道的东西，一个五岁的孩子知道。”

周术张了张嘴。他跪了下去。

“臣惭愧。”

嬴政没有让他起来。

“寡人不是要你惭愧。寡人问你一句话。如果这本图册在三年前就发到了军营里，蒙恬的胳膊还用不用差点截掉。”

周术的脑袋低得更深了。

“不用。”

“如果这本图册在十年前就有了。北境那些伤后化脓死掉的兵，能活多少。”

周术的声音哑了。

“至少三成。”

嬴政站了起来。

“三成。”他走到殿门口。“寡人手底下六十万大军。每一场仗的伤亡你刚才说了，十个死的里面有三四个是伤后死的。三四个里面再活回来三成——一场仗能多活几百条人命。十场呢。百场呢。”

周术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嬴政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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