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天下会是一个(1 / 1)

“韩非若出了任何事,寡人只找他李斯一个人的账。”

赵穆把这句话送到李斯值房的时候,李斯刚提笔准备批一份公文。

他的手停住了。

笔尖的墨渗了下来,在帛面上洇出一个豆大的黑点,慢慢扩散开来。

赵穆站在案对面,两只手拢在袖中,安安静静地等。

李斯看着那个墨点把底下的字迹糊掉了大半。

他把笔搁回砚台上。

“臣明白了。烦请赵内官回复王上,李斯记下了。”

赵穆走了。

值房的门合上以后,李斯盯着那张帛布看了半晌。他伸手把帛布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废篓里。

拿了一张新帛铺平了,继续写字。

笔锋依旧稳当。一个字都没抖。

从这天起,李斯没有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韩非的名字。

三天后。

昭华殿。清早。

方氏在给沈知渔梳头。

“殿下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要出门见个人。”

“见谁呀?”

“韩非叔叔。”

方氏手里的梳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那个从韩国来的大学问家?殿下去见他做什么?”

“聊聊天。父王答应过的。”

“殿下才五岁呀,跟人家聊什么天——”

“方夫人,绢花歪了。帮昭昭扶正一点。”

方氏把左边髻上的绢花扶正了,又给右边也插了一朵。沈知渔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顶两个圆溜溜的小髻,两朵纱绢花安安稳稳地别着。

她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拍了拍裙摆站起来。

“走吧。”

韩非住的偏院在宫城东侧。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书房占了两间的面积。沿墙八个书架上已经摆了不少竹简和帛卷。

沈知渔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两名影卫在门外站定了。方氏跟到院中被她拦住。

“方夫人在外面等。”

“殿下一个人进去?”

“就一会儿。”

方氏站在院中槐树底下看着小团子迈着小短腿往书房门口走。

韩非坐在里面翻竹简。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门口站着一个小人。个头还没到门框的三分之一。鹅黄裙子,两个圆髻,两朵绢花。脸颊的肉嘟嘟的,两只眼睛又圆又亮。

韩非放下竹简,站起来。

他弯下腰。嘴唇动了动,挤出了几个含糊的音节。

“殿……殿下好。”

沈知渔迈过门槛走进来。她走到韩非对面的矮案后面坐下来,两条短腿一折,跪坐在垫子上。脑袋和两只手刚好露出案面。

“韩非叔叔坐呀。不用站着。”

韩非回到案前坐下来。面前的帛布和笔墨是齐全的。

两人隔着各自的矮案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瘦高男人,一个五岁的小团子。

韩非拿起笔写。

不知殿下今日来访有何指教?

“不是指教。昭昭就是想来跟韩非叔叔说说话。”

韩非写。

殿下年幼便愿与臣交谈,臣受宠若惊。

“韩非叔叔不用客气。”沈知渔的小手指在案沿上扣了扣。“韩非叔叔在看什么书呀?”

韩非把手边的竹简转了个方向给她看。

“商君书。”沈知渔念出了封面上的字。“韩非叔叔在研究商鞅变法?”

韩非的眉头动了一下。

殿下识字?

“认得一些。简单的能读,太复杂的不行。”

韩非看着面前这个孩子。说话的声音软软糯糯的,但吐字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殿下平日常读书吗?

“昭昭看不太懂太多字。但有些东西听父王念过。”

韩非写。

听父王念过什么?

沈知渔的小手指在案面上画了个圈。

“韩非叔叔写的书。昭昭听过一些。”

韩非的手在笔杆上收紧了。

殿下听过臣的着作?从王上口中?

“嗯。父王有时候念书会念出声来。昭昭趴在旁边听了几句就记住了。”

她的语气平平常常。

“昭昭记得有一句。法者,编着之图籍,设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

韩非握笔的右手微微紧了一下。他低下头写,字比前面慢。

此句出自拙作《定法》篇。殿下听过一遍便能记住全句?

“那句话说得好嘛,昭昭就记住了。”沈知渔抬起头来看着他。“韩非叔叔,昭昭觉得你说的治国以法为本是对的。法要写清楚,让当官的知道,也让老百姓知道。不能只有上面的人看得到法。”

韩非提笔。

殿下所言正是法治之根基。法令公开透明,上下同守,方可令行禁止。

沈知渔点了下头。

她的两只手交叉搁在案面上,小身子往前倾了倾。

“韩非叔叔,昭昭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请讲。

“法是管人的。管得严,坏人不敢做坏事。可是管得太严了,好人也会害怕。种地的农夫犯了一点小错就要挨鞭子挨刑罚,他以后还敢不敢种地?修渠的匠人多歇了半个时辰就要挨板子,往后还有没有力气修渠?法管住了坏人,也吓住了好人。那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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