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天下会是一个之后(1 / 1)

“天下会是一个。”

韩非回到偏院的时候,这句话还搁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他把今天会面用过的帛布一张张收起来,叠好,摞在案角。动作很慢。每一张帛上都有那个小团子说过的话,他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放。

天色暗下来了。

偏院的内侍进来点灯,韩非摆了摆手。内侍把灯搁在案角,退了出去。

韩非坐在案后没动。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帛面上拖出一小团跳动的影。他的手指压在最后一张帛布上面。

法是手段。让人过好日子才是目的。

五岁。

不到案面高的个头。头顶歪着一朵绢花,嘴角沾着蜜枣渣。坐在那里两条短腿悬空,脚尖够不到地面。

说出来的话一句接一句地把他问到了根子上。

韩非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咸阳宫东侧的长廊。宫灯挂在廊柱上,隔着几步一盏,光线不远不近。偶尔有巡逻的甲士经过,甲片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传过来。

这是秦国的宫城。

他在这里住了不到半个月。住的院子不大不小,书架上摆着秦宫调来的竹简帛卷,案上的墨锭和帛布从来没有断过供。赵穆隔三差五过来问他缺什么,嬴政给他的客卿印绶还搁在枕下。

韩非的手搭在窗框上。

他想起了韩国。

韩国的王宫比这里小得多。他在那里待了三十年。前十五年读书,后十五年上书。五次上书。五次石沉大海。韩王安看他的眼神从不耐烦变成了厌倦,最后变成了根本不看。

他带着结巴的嘴在韩国朝堂上憋了三十年的话,一个字也没说进去。

现在他坐在秦国的偏院里。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用半个时辰的功夫,把他十二年研读秦法积攒下来的思考,一层一层地往深处按了下去。

法严则奸不生。然法过严而民皆惧。

千古难题。

韩非的嘴唇动了动。

他在韩国写《五蠹》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在写《孤愤》的时候也没想过。那个时候他满脑子都是一件事——韩国要存,必须变法。变法的核心是严刑峻法,赏罚分明,杜绝私门养士,杜绝游侠乱禁。

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在说:法要严。

严到没有人敢犯。严到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的权贵再也不能拿祖宗的余荫换俸禄。严到百姓知道做什么会被赏,做什么会被罚,不需要去求人看脸色。

这套东西他想了十二年,写了十二年,自认为无懈可击。

然后一个五岁的孩子在他面前坐下来,用软糯的声音问了他一句话。

管得太严了,好人也会害怕。种地的农夫犯了一点小错就要挨鞭子,他以后还敢不敢种地?

韩非的手从窗框上滑了下来。

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帛布。铺在面前。

磨墨的时候手指有些不稳。磨了好一会儿,墨才匀了。

他提笔。

笔尖在帛面上方悬了半晌。

法之极致在何处?

他写过。在《定法》里写过,在《有度》里写过,在《饰邪》里写过。法之极致在于明。在于公。在于一。

但今天他想写的不是这个。

今天他想写的是——法立了之后的事。

天下会是一个。

那句话从小团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不是猜测。不是期望。是一种笃定。

如果天下真的归了秦。

韩国没了。赵国没了。魏楚燕齐都没了。七国的疆域连成一片,几千万人头顶上只有一个王。

那个时候用什么法来管?

商鞅的法是给秦国一家写的。秦人耕战,奖军功,罚懒惰。六百多条规矩管着关中这片地。

可关中的规矩拿到三晋管用吗?拿到楚地管用吗?楚人散漫惯了,齐人经商成风,赵人重武轻农。一套秦法套在所有人头上,穿得上吗?

韩非的笔落在帛面上。

他写了两个字。

统一。

然后停了。

这两个字他在韩国从来没有想过。他在韩国想的是存韩。韩国怎么才能活下去。

现在他坐在秦国的宫城里。

周围的灯火是秦国的灯火。窗外的甲士穿着秦国的铠甲。案上的竹简是嬴政让人送来的秦国律法。

他拿着秦国的俸禄。顶着客卿的头衔。嬴政让他修秦法——逐条过,逐条审。

他还是韩国公子吗?

韩非的手指攥紧了笔杆。

他当然是。

他姓韩。他的族谱挂在韩国宗庙里。他的父亲葬在韩国的土里。他从小喝的是韩国的水,走的是韩国的路。

可韩国拿他当什么了?

五次上书。

第一次,韩王安看了半截递给了侍人。第二次没看完第一行就扔了。第三次没拆封。第四次韩王安身边的宠臣拿他的策论当笑话讲给满朝文武听——“公子非的嘴不利索,写出来的东西倒比他嘴利索”。第五次。

韩非放下笔。

第五次他跪在空荡荡的大殿上等了两个时辰,韩王安去后花园听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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