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会是一个。”
韩非回到偏院的时候,这句话还搁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他把今天会面用过的帛布一张张收起来,叠好,摞在案角。动作很慢。每一张帛上都有那个小团子说过的话,他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放。
天色暗下来了。
偏院的内侍进来点灯,韩非摆了摆手。内侍把灯搁在案角,退了出去。
韩非坐在案后没动。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帛面上拖出一小团跳动的影。他的手指压在最后一张帛布上面。
法是手段。让人过好日子才是目的。
五岁。
不到案面高的个头。头顶歪着一朵绢花,嘴角沾着蜜枣渣。坐在那里两条短腿悬空,脚尖够不到地面。
说出来的话一句接一句地把他问到了根子上。
韩非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咸阳宫东侧的长廊。宫灯挂在廊柱上,隔着几步一盏,光线不远不近。偶尔有巡逻的甲士经过,甲片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传过来。
这是秦国的宫城。
他在这里住了不到半个月。住的院子不大不小,书架上摆着秦宫调来的竹简帛卷,案上的墨锭和帛布从来没有断过供。赵穆隔三差五过来问他缺什么,嬴政给他的客卿印绶还搁在枕下。
韩非的手搭在窗框上。
他想起了韩国。
韩国的王宫比这里小得多。他在那里待了三十年。前十五年读书,后十五年上书。五次上书。五次石沉大海。韩王安看他的眼神从不耐烦变成了厌倦,最后变成了根本不看。
他带着结巴的嘴在韩国朝堂上憋了三十年的话,一个字也没说进去。
现在他坐在秦国的偏院里。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用半个时辰的功夫,把他十二年研读秦法积攒下来的思考,一层一层地往深处按了下去。
法严则奸不生。然法过严而民皆惧。
千古难题。
韩非的嘴唇动了动。
他在韩国写《五蠹》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在写《孤愤》的时候也没想过。那个时候他满脑子都是一件事——韩国要存,必须变法。变法的核心是严刑峻法,赏罚分明,杜绝私门养士,杜绝游侠乱禁。
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在说:法要严。
严到没有人敢犯。严到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的权贵再也不能拿祖宗的余荫换俸禄。严到百姓知道做什么会被赏,做什么会被罚,不需要去求人看脸色。
这套东西他想了十二年,写了十二年,自认为无懈可击。
然后一个五岁的孩子在他面前坐下来,用软糯的声音问了他一句话。
管得太严了,好人也会害怕。种地的农夫犯了一点小错就要挨鞭子,他以后还敢不敢种地?
韩非的手从窗框上滑了下来。
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帛布。铺在面前。
磨墨的时候手指有些不稳。磨了好一会儿,墨才匀了。
他提笔。
笔尖在帛面上方悬了半晌。
法之极致在何处?
他写过。在《定法》里写过,在《有度》里写过,在《饰邪》里写过。法之极致在于明。在于公。在于一。
但今天他想写的不是这个。
今天他想写的是——法立了之后的事。
天下会是一个。
那句话从小团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不是猜测。不是期望。是一种笃定。
如果天下真的归了秦。
韩国没了。赵国没了。魏楚燕齐都没了。七国的疆域连成一片,几千万人头顶上只有一个王。
那个时候用什么法来管?
商鞅的法是给秦国一家写的。秦人耕战,奖军功,罚懒惰。六百多条规矩管着关中这片地。
可关中的规矩拿到三晋管用吗?拿到楚地管用吗?楚人散漫惯了,齐人经商成风,赵人重武轻农。一套秦法套在所有人头上,穿得上吗?
韩非的笔落在帛面上。
他写了两个字。
统一。
然后停了。
这两个字他在韩国从来没有想过。他在韩国想的是存韩。韩国怎么才能活下去。
现在他坐在秦国的宫城里。
周围的灯火是秦国的灯火。窗外的甲士穿着秦国的铠甲。案上的竹简是嬴政让人送来的秦国律法。
他拿着秦国的俸禄。顶着客卿的头衔。嬴政让他修秦法——逐条过,逐条审。
他还是韩国公子吗?
韩非的手指攥紧了笔杆。
他当然是。
他姓韩。他的族谱挂在韩国宗庙里。他的父亲葬在韩国的土里。他从小喝的是韩国的水,走的是韩国的路。
可韩国拿他当什么了?
五次上书。
第一次,韩王安看了半截递给了侍人。第二次没看完第一行就扔了。第三次没拆封。第四次韩王安身边的宠臣拿他的策论当笑话讲给满朝文武听——“公子非的嘴不利索,写出来的东西倒比他嘴利索”。第五次。
韩非放下笔。
第五次他跪在空荡荡的大殿上等了两个时辰,韩王安去后花园听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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