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四年,七月。
章台殿偏殿的门又从里面闩上了。
铜盆里的碎冰换过两轮,化出的水在盆底积了薄薄一层,映着头顶铜灯架的火光。
今天的案面上铺了两幅图。
一幅是上个月那张天下舆图,朱笔标注比上次多了三倍不止。
另一幅是新的,帛面上画的是各国兵力驻防分布,每座城池旁都标了数字和箭头。
王翦到得最早,进门就直奔那幅兵力分布图,弯着腰看了半天。
李斯第二个来,手里照例捧着一卷帛书,坐下之后把帛书展开铺在膝上,是他拟好的粮道方案初稿。
蒙恬最后到,脸上的颜色比一个月前晒黑了两度,北地的太阳不饶人。
嬴政坐在主位上没动。
沈知渔早就在了,盘腿坐在矮几上,面前摊着那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册页翻到了中间某一页,上面画了密麻的圈和线。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人齐了,开始吧。”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渔身上。
“个月昭昭提了总顺序。今天把每一步的逻辑讲透。”
沈知渔从矮几上跳下来,光着脚走到舆图前面,从案脚旁拿起那根指图用的木棍。
上个月这根棍子她已经用过一回了,手感熟悉。
木棍点在韩国的位置上。
“第一刀,韩国。”
她的声音清脆干净,殿内回音把尾音拖长了一点点。
“上次昭昭说了韩国最弱最近,今天讲另一层。”
木棍沿着韩国的疆域轮廓划了一圈,然后在韩国北面点了一下赵国,南面点了一下魏国。
“诸位看韩国的位置,它正好卡在赵和魏中间。”
她把木棍横在韩国上方的边界线上。
“赵国和魏国如果想联合抗秦,兵员物资南北互通,必须经过韩国地界。”
“灭了韩国,赵魏之间的联系就被我们从中间一刀切断了。”
王翦端着凉茶杯的手停住了,没有喝下去。
“殿下的意思是,灭韩不光是吃掉一块肉,还是断人家的筋脉?”
沈知渔点头。
“对,灭韩是手术刀,不是大锤。”
李斯的笔已经在帛面上落了几行字,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殿下这个思路有道理。韩地一旦入秦,我们在中原就有了一个楔子,可以同时威胁赵国南翼和魏国西面。”
沈知渔的木棍移到了赵国的位置上。
“第二刀,赵国。”
“赵国的军事实力六国最强,边军精锐,李牧善战。但赵国有一个致命短板。”
她用木棍在赵国内部画了几道横线。
“经济。赵国连年用兵,粮储消耗极大。北边防匈奴的兵要吃粮,南边防秦的兵也要吃粮。赵国的产粮区集中在邯郸周边的平原地带,面积有限。”
“灭韩之后秦军从南面压上去,等于逼着赵国把南线的兵力加厚,粮食消耗再翻一轮。”
“咱们不急着打,就耗着他。”
王翦把凉茶杯搁下来了,身子往前倾。
“耗他粮?”
“耗他的战略纵深。”
沈知渔的木棍从赵国南部边界往邯郸方向画了一条线。
“韩地入秦之后,秦军从南面推进到赵国腹地的距离缩短了将近三分之一。赵国能用来缓冲的空间少了一大截,这意味着赵军的机动余地被压缩。”
蒙恬插了一句。
“李牧最擅长的就是利用纵深做机动迂回。如果纵深被压缩,他的优势也会打折扣。”
沈知渔冲他点了点头,木棍继续往东移。
“第三刀,魏国。”
“灭赵之后看魏国,它三面被围。”
木棍点着魏国四周的位置。
“西边是秦,北边原来是赵现在也是秦,南边韩地也是秦。魏国只剩东边一个方向能跑。”
“但东边是齐国,齐国这四十年缩在家里不打仗也不管闲事,魏国往东求援等于求了个寂寞。”
这个词从她嘴里冒出来的时候,殿内几个人的表情都微妙了一瞬。
王翦愣了一下,大约在心里翻译了一遍什么叫“求了个寂寞”。
李斯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嬴政的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沈知渔自己也没意识到说了个奇怪的词,继续往下讲。
“魏国孤立无援,大梁城虽然坚固,但上次昭昭说了,黄河和鸿沟就在旁边。不用攻城,水灌就行。”
木棍最后扫过了楚国和燕齐的位置。
“楚国体量大但内部松散,各地贵族各管一摊,真正能集中起来打仗的力量有限,只要兵力够就能碾压,难度在于战线长需要重兵。燕国和齐国到时候已经是孤木难支的局面,传檄可定。”
她把木棍收回来横在身前,转过身面对三个人。
“六步棋,步相连。每打完一个,下一个的难度都会降一级。这不是六场独立的仗,是一整盘棋。”
王翦站了起来。
他走到舆图前面,弯腰看那幅兵力分布图上的标注。
他看得极细,手指沿着每座城池旁边的数字一个一个点过去,嘴里喃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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