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渔说完那句话之后殿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嬴政的手搭在她肩上没有移开,拇指的腹搁在她后颈的衣领边缘,温热的。
“怎么个不干净法。说清楚。”
沈知渔把脑袋低下去,盯着自己膝上那双攥着裙摆的手。
“李牧的兵法不在王翦将军之下。如果两军正面对决,我们赢面不到六成。”
嬴政的手指停了动作。
“六成。你怎么断的?”
“赵国边军打了十几年匈奴,那批兵全是在真刀真枪里磨出来的,单兵作战能力极强。李牧又擅长用骑兵做大范围穿插迂回,赵国北部的地形正好适合他这套打法。”
沈知渔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如果把秦军拉到赵国北部的草原边缘去打,粮道拉长,地形生疏,对手又是以逸待劳,六成已经是乐观估计。”
嬴政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变化。
“所以你的办法是什么。”
“反间计。”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奇怪的涩感,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赵王迁信郭开不信李牧,这是赵国朝堂公开的秘密。只要我们把足够的金子送到郭开手里,让他在赵王耳边吹风,说李牧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赵王一定会把李牧召回来。”
“召回来之后呢?”
嬴政的声音平的,听不出任何态度。
沈知渔攥裙摆的手指松开了又攥上,反复了两三回。
“轻则夺兵权软禁,重则直接处死。”
这两个字说出来之后她的嘴唇抿了起来,抿得紧的。
嬴政没有立刻接话。
殿里又安静了一段。
铜灯架上的灯芯爆了一个灯花,红色的碎屑从灯盏边缘落下去,无声地灭了。
“你不愿意用这个办法。”
不是问句。
是陈述。
沈知渔把头抬起来看嬴政的脸,殿里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五官轮廓照得线条很硬。
“李牧是好将军。”
她的声音又轻了些。
“一辈子在边关吃沙子啃硬馍,把匈奴挡在赵国北境外面十几年。赵国百姓能安稳过日子,有一半是因为他。”
“这样的人,用阴谋害死他。”
“昭昭心里不舒服。”
嬴政低头看着她。
六岁的小脸上带着一种跟年纪完全不搭的沉重,眉心微蹙,嘴角的弧度往下压着。
他没有嘲笑她的不忍心。
也没有说妇人之仁这样的话。
他伸手把她鬓边一缕滑落的碎发拨到了耳后,指尖在她耳廓的轮廓上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昭昭。”
“嗯。”
“你觉得天下一统是为了什么?”
沈知渔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遍,但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直接地问过。
嬴政没等她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七国并立,年打仗。每打一仗死几万人几千人。边境上的百姓今年种的地明年可能变成战场,一辈子攒的粮食被过路的军队征干净。”
嬴政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李牧守赵国北境十几年,挡住了匈奴。但赵国跟秦国打仗的时候,死在长平的四十万人是谁?也是赵国百姓。”
“统一之后不再有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不再有长平,不再有每年春天征兵秋天收尸的循环。”
“这件事如果做成了,能活下来的人比李牧一个人多得多。”
沈知渔坐在他膝上,后背靠着他的胸口,手里的裙摆已经被攥出了深的褶痕。
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前世学历史的时候课本上写着统一是大势所趋,当时翻过那一页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坐在这里听当事人亲口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昭昭明白。”
她的声音闷在胸口里。
“大势面前个人的生死很轻。昭昭脑子里懂这个道理。”
“但是。”
她把脸偏过去,看着舆图上赵国北境那一片被标注了“李牧边军”的区域。
“昭昭还是想试有没有别的办法。”
嬴政的手臂从背后环着她的腰,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维持着原来的力度。
“什么样的别的办法?”
“昭昭不知道。还没想出来。”
她的语气坦诚得不像是在跟一国之君说话。
“也许能不能让李牧活着离开赵国战场,不杀他。夺他的兵权就够了。”
嬴政沉默了。
殿外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又远去。
“时间还有。”
他终于开口,语气没有催逼的意思。
“灭韩在前,灭赵在后。你还有至少一年可以想。”
沈知渔转回头来看着他。
灯火把她的瞳孔映得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在浮动。
“但是父王。”
“嗯。”
“如果昭昭到最后也想不出来别的办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