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五年,三月初三。
咸阳城里的春意已经彻底铺开了,章台宫后殿院子里那株桃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风一过就旋着卷到回廊下面去。
李斯穿着一身出行的深青色窄袖袍站在配殿门口,手里捧着两卷竹简,姿态恭敬地等着。
他三天后就要动身前往颍川郡赴任,临行前嬴政让他来见昭昭一趟,说小殿下有些话要当面交代。
门帘被从里面掀开,方氏侧身让路,压低声音道了一句殿下在里头等着呢。
李斯跨过门槛进去,一眼就看见沈知渔跪坐在案后面,面前摊着好几张帛纸,手里攥着一管细毫笔正在写什么,写得极认真,连他进来都没抬头。
案上的帛纸铺了满一层,有的画着简略的舆图标注,有的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歪扭但条理分明得不像七岁孩子的手笔。
李斯没有出声打扰,就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渔搁下笔把手里那张帛纸吹了吹墨迹,抬起头来,看见李斯的时候眨了眨眼。
“李大人来了,坐。”
李斯在案对面的矮几后跪坐下来,把手里两卷竹简搁在膝前。
“殿下,臣三日后出发赴颍川,王上说殿下有安民方面的事要交代,臣特来请教。”
沈知渔把面前那堆帛纸翻了翻,抽出其中两张推到案边朝他那个方向递过去。
“李大人先看这个。”
李斯双手接过帛纸展开,第一张上面画着一幅颍川郡的简略水系图,标注了十七座城池的灌溉渠道走向和主要水利设施的位置,旁边用小字注明了哪些是郑国渠一脉的分支,哪些是韩国本地百年前就有的老渠。
第二张帛纸上写着一份清单,标题是四个字:不可动者。
下面逐条列着韩地现有的粮仓位置和存粮数目估算,各城原有的农官姓名和主管事务,灌溉渠道的维护周期和负责工匠的编制,以及韩地百姓目前的主要种植作物和轮作习惯。
李斯从头看到尾,帛纸上的字虽然歪扭,但每一条后面都附了理由,写得极其务实。
他把帛纸搁在膝上抬起头来看着沈知渔,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不可思议的情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僚之间讨论正事时才会有的认真。
“殿下这份清单里提到的水利设施,臣原本是打算到任之后实地勘察再做决定的,殿下的意思是……”
沈知渔从案后探出半个身子来,手指点在那张水系图上面,指着一条从阳翟流向新郑方向的粗线。
“这条渠是韩国百年前修的,不是什么精巧的大工程,但胜在百姓用了一百多年早就摸清了规律,什么时候放水什么时候蓄水,村子里的老农闭着眼睛都知道。”
她的手指从那条粗线移开,在旁边画了个圈。
“如果一上来就按秦制把水利系统全部推倒重建,短期内看着像是在搞建设,实际上百姓第一年的收成就会出问题。”
李斯手里原本准备翻开竹简记录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那张水系图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殿下的意思是先保留原有体系运行,等百姓适应了秦制再逐步改良。”
“对,核心就一句话。”
沈知渔把身子缩回案后重新坐好,两条腿在案下面晃了晃,光脚的脚趾在凉席上蜷着。
“别折腾老百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韩地百姓往后就是秦人了,不是二等人,不是战败者,是实打实的秦国子民。颍川郡的赋税减了三年,这三年里让他们看到,当秦人不比当韩人差。”
李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殿下说的臣明白。但有一个实际问题,新附之地的韩国旧吏,留用的那批人里头难免有心怀怨怼或者阳奉阴违的,殿下在方案里写的三个月考核期,臣觉得偏短了些。”
沈知渔歪了歪头想了想。
“多长合适?”
“臣以为半年为宜。头三个月观其行,后三个月验其果。能用的留,不能用的换,给足时间也给足机会,旁人说不出闲话。”
沈知渔点头。
“行,听李大人的,半年。”
她从案上那堆帛纸里又抽出一张来递过去。
“这张是各城粮仓的存量估算,数字是根据韩国往年的产量和人口倒推的,不一定准确,李大人到了之后实地核实一下。”
李斯接过帛纸看了一眼,随即从袖中取出一管笔和一片空白木牍,开始快速记录要点。
两个人就着那堆帛纸一条一条地过,从土地分配的亩数比例到工匠编制的保留名额,再到市集恢复正常交易的时间节点,每一项都讨论到了具体可操作的层面。
方氏中间端了两次茶水进来,第一次两人都没动杯子,第二次沈知渔抿了一口就放下了,继续在帛纸上补字。
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等最后一条细则敲定完毕,李斯把手里的木牍翻了翻,正反两面全写满了,字迹紧密工整,是他一贯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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