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五年,三月中旬。
韩国灭亡的消息像一盆冷水从天上泼下来,半个月之内浇遍了天下六国的每一座城池。
邯郸城里最先炸了锅。
赵王迁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后苑里跟宠妃斗蛐,内侍捧着急报跑进来的脚步声把那只值三百金的蛐蛐吓得跳出了罐子,宠妃尖叫着去追蛐蛐,赵王迁一把夺过帛书看完之后脸色刷的就白了。
当天夜里邯郸宫城里的灯火通宵没灭,内侍太监来回回跑了一整夜传召大臣。
第二天辰时,赵国朝堂上挤满了文武百官,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惶恐。
赵王迁坐在王座上,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扶手上的螭龙雕纹,眼神在殿中众臣身上扫来扫去,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话来。
“韩国没了。秦军十五天就打下了新郑。十五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尖锐,殿中群臣有人低头有人对视,没有人第一个接话。
赵王迁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殿中站在前列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高大面容刚毅,穿着武将的窄袖深衣,腰间佩着一柄朴素无饰的长剑,在满殿慌乱的气氛中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面上的铁柱。
李牧。
“武安君,你怎么看?”
赵王迁点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自觉的依赖,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
李牧从队列中走出来,抬手行了个军礼,声音沉稳如常。
“王上,韩之亡在臣意料之中。韩国国小兵弱,无险可守无将可用,十年前就已经是案板上的鱼。秦国选它作为第一个目标,正是因为韩最容易打。”
殿中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皱起了眉。
赵王迁的手指停止了摩挲。
“你是说赵国不会步韩国后尘?”
李牧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旁边的内侍转呈。
“臣连夜整理了秦军此次灭韩的详细战报。请王上过目。”
赵王迁展开帛书从头扫了一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李牧继续开口。
“让臣真正警惕的不是秦军的兵力,十万人灭韩本身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让臣警惕的是他们的打法。”
他抬手指了指赵王迁手里帛书上的某一段。
“围三阙一瓦解守军斗志,围而不攻消耗城内军心,预先安排内应打开城门省去强攻。整套方案环相扣步为营,每一步都把人心算得明白白。”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李牧收回手负在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这不是一个武将能想出来的东西。秦国内部有高人在做整体谋划,而且这个人对战场和人心的理解都到了极深的层次。王上,赵国要防的不只是秦军的刀兵,还有秦国幕后那双看不见的手。”
赵王迁把帛书放下,搓着手问了一句。
“那依武安君之见,赵国该怎么应对?”
李牧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回赵王迁脸上。
“两件事。第一,立刻加固北境和西境的防线,增派兵力驻守关键城池,尤其是井陉和邯郸西面的几座要塞。秦军若攻赵必从此处来。”
他顿了顿。
“第二,合纵。”
殿里嗡的一声响起了议论。
“韩国之所以亡得这么快,最根本的原因是它孤立无援。秦军打到城下没有一个国家出兵来救。如果赵魏楚三国结成攻守同盟,秦攻一国则另外两国出兵夹击,秦国就不敢轻举妄动。”
赵王迁的眼睛亮了亮。
“合纵……合纵好啊!当年苏秦六国合纵,秦国十五年不敢东出函谷关。武安君此计甚妙!”
殿中立刻有一半大臣跟着附和,声浪此起彼伏。
李牧面色平静地听着那些赞同的声音,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
合纵这种东西听着好听,做起来比登天还难。各国各有算盘各怀鬼胎,上一次合纵还是三十年前的事,最后因为楚国临阵退缩不了之。
但眼下除了合纵没有更好的选择。
朝会散了之后各回各府,邯郸城里的气氛在接下来几天里始终没有松弛下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韩国的事情,有人说赵国兵强马壮不至于步韩国后尘,有人压低声音说鬼知道下一个轮到谁。
当天夜里,赵王宫后殿的一间偏室里。
赵王迁换了身便服歪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壶温过的酒和几碟精致的小食,对面坐着一个人。
郭开。
此人四十上下的年纪,生得面白无须唇薄眉细,穿着一身做工讲究的墨色锦袍,坐在那里的姿态比赵王迁还要从容三分。
他是赵王迁从太子时期就跟在身边的宠臣,如今官居中大夫,管着赵国宫廷内务和半数以上的人事任命,朝中上下都知道他是赵王的第一心腹。
赵王迁灌了一口酒,把碗往案上一搁,酒液溅出来洒在碟子里的糕点上他也不管。
“今天朝会上李牧那番话你也听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