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假情报投放(1 / 1)

秦王政十五年,四月十五日。

三天时间,嬴政把四条假情报的内容和投放方式全部敲定了下来。

四条情报的核心框架完全相同:秦军即将对赵国发起试探性攻击,兵力三万,目标是赵国西境某座城池。

区别只在三个细节上。

第一条情报里的进军路线经太行山北麓,目标城池是阏与,发兵日期为七月初一。

第二条经太行山中段隘口,目标上党旧地的长平,日期七月十五。

第三条取道河内郡北上,目标武安,日期八月初一。

第四条从上郡出发南下绕行,目标安阳,日期八月十五。

路线不同日期不同目标不同,但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像是一个合理的作战方案,不会让接收者产生怀疑。

四月十五日午时,章台殿内殿。

嬴政批完一摞折子之后把赵高留了下来。

赵高今年三十出头,生得白净清秀,举止温雅得体,在嬴政身边伺候笔墨已经有六年时间,属于最贴身的那一类近臣。

他正跪在案侧替嬴政研新墨,动作轻柔而规律,乌沉的墨汁在砚台里缓慢旋转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嬴政从折子堆里抬起头来,像是随口提了一句。

“赵高,王翦那边传来的军报你整理了没有?”

赵高手上研墨的动作没有变化,微躬身回道。

“已经按日期排好呈在书架第三层了,王上要看哪一份臣去取。”

“不急。”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折子上,笔尖蘸了墨继续批阅,语气闲散得像是在聊天气。

“王翦来信里提了一句,北军大营那边正在做攻赵的预案,目前定的方案是从太行北麓走,打阏与,大概七月动手。”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往下接,好像只是顺嘴带了一句不值得多聊的军务。

赵高的反应恰如其分地平淡,轻轻应了一声表示听到了,继续低头研墨,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波动。

嬴政余光扫了他一眼,收回视线。

第一条放完了。

同日申时,御书房外的回廊上。

嬴政从御书房出来去后殿的路上刚好遇见近侍令周勃从对面过来行礼。

周勃负责王宫内廷的日常起居调度,从嬴政亲政起就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快十年,是宫中资历最老的近侍之一。

嬴政停下脚步跟他说了几句关于下月宫宴安排的闲话,末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

“对了,下月起宫中禁卫轮换的事你知会一下各处,王翦那边要从禁军里抽调一批人去河内郡做前哨准备,七月中旬可能要对长平方向用兵,宫里的守卫人手会紧一阵子。”

周勃连忙躬身应是,表示一定提前安排妥当。

嬴政摆手让他去忙,自顾自往前走了。

第二条。

四月十六日卯时,禁军校尉冯劫带队在宫城外墙巡防时被嬴政叫到了城墙角楼上。

嬴政站在角楼窗前看着城外远处的灞水方向,背对着冯劫说了几句话。

“冯劫,你手下的人近期做好长途调动的准备,八月初上郡那边可能有任务,要一批精锐走南线绕行去安阳方向做佯攻配合。”

冯劫单膝跪地领命,声音沉稳有力。

“末将遵旨,几时正式下令末将随时候命。”

嬴政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让他退下了。

第三条。

四月十七日,中书令属署。

书吏韩章负责抄录分发王令副本和军务简报,是中书系统里接触文书最多的一个底层文官。

嬴政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一份标注着“密字的军务简报经正常渠道流入韩章的手中。

简报的内容经过精心编造,里面提及八月中旬秦军将以三万兵力从上郡出发对赵国安阳发起攻击,但路线跟给冯劫的版本不同,走的是南下绕行的路线而非直线。

日期相同目标相同但行军路径有差异,万一两条同时泄露还能做进一步的区分。

第四条投放完毕。

四月十八日夜,章台殿密室。

张恒跪在阶下听完嬴政对四条情报投放情况的通报之后,额头上的汗又开始往下淌了。

四个人里面有赵高。

赵高是王上身边最近的人。

如果最终查出来的是他,后果和影响不是张恒敢去想的。

嬴政把一张写着四条情报对应内容和对应人选的帛纸递到他面前。

”这张纸你留着比对用。五月十五石匠传递文书之后,你截下那份文书的内容与这四条逐一对照,看匹配哪一条。“

张恒双手接过帛纸,指尖微发颤。

”王上,若臣截了文书,对方发现文书没有被取走,会不会打草惊蛇?“

”不截。“

嬴政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

”让他正常取走。你只需要提前在竹筒外壁涂一层无色的粉剂,竹筒被打开后粉剂会沾在帛纸内壁上,之后派人以例行检查的名义去石匠铺子里搜一遍他的账本和库存记录,顺便把竹筒残留的粉迹比对确认内容。“

张恒额头贴地磕了一下。

”臣明白了。“

嬴政把案上剩余的帛纸全部收入暗格锁好,钥匙挂回腰间玉佩后面的暗扣上。

”一个月。“

他站起身来走到密室门口,手按在门框上没有推开,背对着张恒说了最后一句话。

”一个月之后,我要知道在我身边待了多少年的人里面,究竟是谁在吃里扒外。“

张恒跪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嬴政推门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才缓缓直起身子把那张帛纸贴着胸口藏入内衣夹层。

密室里的铜灯油快燃尽了,火苗跳了几下变成一粒豆大的亮点,照着张恒煞白面色上一双因为紧绷而充血泛红的眼睛。

一个月。

五月十五日。

他的目光落在帛纸透过衣料隐约显出的轮廓上,手掌用力按在胸口的位置,指关节泛着白。

门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宫城的更鼓不知何时已经敲过了三声,悠长沉闷的余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反复折叠,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