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昭昭的另一面(1 / 1)

秦王政十五年,四月下旬。

假情报投放完毕之后的日子忽然安静下来了,像弓弦绷满之后必须等待箭矢飞出的那段空白,该做的事情都布下去了,剩下的就是等一个月后的结果。

沈知渔这些天过得悠闲,早起跟方氏读半个时辰的书,午后画永远画不完的赵国舆图,傍晚在后殿院子里比划蒙恬教的基础拳法活动筋骨。

唯一多出来的新日程是每隔两日去太后寝宫陪赵姬坐一个下午。

赵姬不知从哪翻出了一副旧棋具来,乌木棋盘配白玉黑玉两色棋子,说是在邯郸时候的老物件,搁了几十年没碰过了。

棋是六博棋的变体,规则比后世围棋简单些,两人各执十二子在方格盘上对弈,占据交叉点围杀对方棋子,终局占地多者为胜。

赵姬教棋的方式有意思得很,开口不讲规则,让沈知渔自己看盘面猜,猜对了点头猜错了摇头,一局走完规则也就摸透了。

沈知渔学东西快得出格。

第一天还在试探规则的边界,第二天就能和赵姬杀个有来有回,到第三次对弈的时候赵姬落子的速度已经慢了整一倍,眉心微蹙着,面对棋盘另一侧这个七岁孩子摆出来的阵势需要认真对待了。

四月二十三日,太后寝宫偏厅。

窗外槐花开得正盛,香气顺着半敞的窗棂飘进来,赵姬手边搁着一碗放凉了的杏仁露,注意力全在棋盘上面。

沈知渔盘腿坐在对面的矮几后头,两只手搂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棋盘,一副懒洋洋的姿态,但落子的时候手指精准迅捷,黑玉棋子啪一声嵌入交叉点,位置刁钻得让赵姬刚想好的三步棋全作了废。

赵姬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重新审视盘面。

沈知渔没有催她,目光从棋盘上移开,伸手去够案边的蜜饯碟子,捏了一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赵姬的手在白玉棋罐上方悬了许久,最终拈起一枚落在了左下角的位置,试图在那里开辟一片新的根据地。

沈知渔嚼完嘴里的蜜饯,看了那枚白子一眼,没有立刻应对,而是在棋盘正中偏右的位置落下一子,看似跟赵姬那步棋毫无关联。

赵姬又看了看盘面,发现不对劲了。

“你这颗子落在这里,是在断我左右两边的联络。”

沈知渔眨了眨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半边的门牙,模样天真得很。

赵姬没有被这副模样糊弄过去,她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沈知渔那些看似分散实则占据了所有要害位置的黑子上,手指轻轻敲了敲盘沿。

“昭昭,你下棋有个特点,你知不知道?”

沈知渔把第二颗蜜饯塞进嘴里含着,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什么特点?”

赵姬把棋盘上的局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指了指那些散落各处的黑子。

“你从不先动手杀我的棋子,前十步全在布局,占位置,把关键节点一个一堵死,等我自己走进你划好的圈里面出不去了,你才开始收网。”

她抬头看着沈知渔,眼里的神色复杂了些。

“这不像在下棋,倒像在打仗。”

沈知渔把嘴里的蜜饯咬碎了咽下去,伸手在棋罐里摸了一颗新的黑子握在掌心里转着玩。

“奶也是这么下的啊,开局那三步连环扣就想把我中间的路全封死。”

赵姬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摇着头落下了下一枚白子。

“我是急性子,恨不得三步就把你围死,所以你才有空子可钻,你要是碰上一个跟你一样沉得住气的对手,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沈知渔歪着脑袋想了想这句话,手心里的黑子在指间翻转了两圈,最后落在了一个赵姬完全没料到的位置上。

赵姬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么一瞬。

这一手直接切断了她左下角那片刚扎根的新棋与中腹主力之间的连接,她两块棋变成了孤立的两片,哪一片都不够气数,救左边就丢右边,救右边左边就是死棋。

她端着杏仁露的碗搁在唇边没有喝,看着棋盘沉默了好一会儿。

“认输了。”

赵姬把碗放下来,摇头笑着往椅背上一靠,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棋子凉意。

“你这孩子,脑子里装的东西比你奶奶装了一辈子的都多。”

沈知渔把棋罐推到一边,双手撑在矮几上把自己往后仰了仰,松散着肩膀活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幼猫。

“奶奶再来一局?”

赵姬摆了摆手表示今天不下了,目光却没有从沈知渔身上移开,似乎在犹豫什么事情要不要开口。

沈知渔感觉到了那道视线里的异样,把后仰的身体坐直了些。

“奶奶有话要说?”

赵姬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拇指摩挲着扶手上雕花的纹路,这个动作跟嬴政一模一样,不知道是谁学的谁。

“昭昭,奶奶问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放轻了,不像方才对弈时那样随意松弛,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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