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五年,五月十六日。
张恒在天亮之前就到了章台殿外候着,怀里揣着一卷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帛纸,贴身衣物内侧的位置被体温捂得滚烫。
他从昨夜子时等到现在没有合过眼,两只眼睛布满了红丝,面色青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五月十五日的竹筒按照计划被粉剂标记后正常送出,石匠陈达在入夜后照例带着密封的竹筒去了那座废弃庙宇,放入佛像底座暗格之后原路返回。
张恒的人没有去截竹筒,而是在次日凌晨以例行查税的名义进入陈达的药铺搜查,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找到了陈达留底的帛纸副本。
副本上的内容他看完之后手都在发抖。
宫门在卯时正刻打开,值守的禁军验过他的腰牌放行,张恒快步穿过前殿的广场,在章台殿偏殿的台阶下等着内侍进去通传。
等待的时间不长,但张恒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足以被十步之外的禁军听见。
内侍出来引他入殿时天色已经大亮了,朝阳从东面的窗棂照进来把殿内照得通透明亮,嬴政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今日第一批待批的竹简,手里握着笔还没动。
张恒跪下去的膝盖磕在石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从怀中取出那卷裹了三层油布的帛纸双手呈上,声音因为一夜未眠压得有些沙哑。
“王上,石匠五月十五日的文书副本已经拿到。”
嬴政搁下手里的笔,接过内侍转呈上来的帛纸,解开油布一层一层展开来。
帛纸上的字迹很小很密,是用特殊的缩写暗语记录的军事情报,张恒在旁边附了一张译文。
嬴政先看了原文再看译文,目光在译文上某一段停住了。
那段内容写的是:秦军近期拟定攻赵预案,兵力三万,计划从太行山北麓进军,目标阏与,预计七月初一发兵。
太行北麓。阏与。七月初一。
嬴政把帛纸放下来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根手指离开帛面的过程都清晰可辨。
张恒跪在阶下屏住了呼吸。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殿外传来一队禁军换岗的脚步声从远处走过去又消失了,嬴政始终没有开口。
他把帛纸翻转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然后把它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折成一个方正正的小块,放在案面右手边的位置上。
动作从容,没有多余的力道,像在整理一份普通的政务文书。
张恒趴在地上只能看见嬴政案前垂下来的袍角下摆,那片玄色的布料纹丝不动没有任何晃荡,说明它的主人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嬴政站起来了。
张恒听见椅子轻微的声响和脚步声,嬴政从案后绕出来,经过他跪着的位置时袍角从他面前掠过带起一丝微风,然后脚步声往殿门方向去了。
没有。脚步声在殿门前停住了,然后折返,往左侧的窗前走去。
张恒维持着叩首的姿势没有动。
嬴政的脚步声在殿内来回响着,不快不慢,步幅匀称,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
从殿门到左窗,从左窗到右侧的屏风,从屏风再绕回书案,周而复始。
整一刻钟。
张恒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石砖上,汗水从两鬓滑下来滴在砖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一动不动地趴着,耳朵追踪着那来回踱步的声响。
脚步声终于停了。
嬴政重新回到案后坐下来,椅背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张恒。”
“臣在。”
“赵高这个人跟了寡人多少年了?”
张恒的脊背一紧,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回话。
“回王上,赵高自王上十三岁在赵国为质子时便随侍左右,至今已近二十年。”
殿内又安静了一段时间。
嬴政的手指落在案面上那个折成方块的帛纸上面,指腹轻轻摩挲着折痕的边缘。
二十年。
从邯郸城里一个朝不保夕的秦国质子,到如今坐拥天下最强军队的秦王,赵高一直在他身边,替他研墨,替他整理奏章,替他记录每一场密议的内容,替他保管那些见不得光的帛纸竹简。
嬴政的手指停在折痕上没有继续动。
他开口时声音和方才没有任何分别,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从一潭深水底部浮上来的气泡,到水面才无声无息地破裂。
“不急。”
张恒的身体微绷紧了。
“让他继续。”
嬴政把那方帛纸从案面上拿起来收入暗格之中,手指在暗格盖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合上。
“寡人要知道他究竟是青玉本人,还是青玉的棋子。”
他靠回椅背,视线落在殿门方向那道明亮的光柱上面,日光中有细微的尘埃在翻涌浮动。
“一条线牵出来容易,整张网牵出来才有意义。”
张恒的额头重磕在石砖上。
“臣领旨。”
嬴政从案边抽出一根竹简来递给内侍转交,竹简上没有字只刻了一个符号,是内情司内部使用的最高等级监控令。
“从今日起赵高的一切行踪交游起居全部记录在案,他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说么话写什么字,一笔一划都不要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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