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六年,秋。
章台殿前的梧桐叶已经黄透了,风一过便簌簌往下落,铺了满地碎金似的薄片,值守的禁军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殿内,嬴政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刚从北军大营快马赶回的王翦,右手边矮几后头盘腿坐着一个穿鸦青色窄袖深衣的小姑娘,乌发束成两个小髻用素银簪子别着,正低头翻看案上的帛纸,翻纸的动作比案边那盏茶凉下去的速度还快。
王翦已经两个月没有见过昭公主了,进殿时余光扫过去的第一反应是这孩子又长高了些,个头已经到嬴政胸口了。
嬴政把案面上一卷新到的密函推到两人中间的位置,手指在帛面上轻叩了两下。
“齐王建上月初八跟我们的使臣签了密约,互不侵犯,有效期五年。”
王翦的目光落在那卷密函上面,眉头微动了一下但没有伸手去翻,等着嬴政往下讲。
“赵国和楚国是十天前知道这件事的,楚王负刍昨日遣使斥责齐国背盟,赵国那边反应更有意思。”
嬴政从密函下头抽出另一张帛纸来。
“赵王迁没有骂齐国,骂的是楚国。说当初力主合纵时承诺的粮草支援至今只到了三成,既然楚国自己都不守信,齐国退出也怪不得人家。”
王翦的唇角有一丝几不可辨的弧度浮上来又压了下去。
沈知渔把手里那张帛纸看完搁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了个圈,抬头看向嬴政。
“三国互咬起来了。”
嬴政点了点头,视线从她脸上移到王翦面上。
“合纵名存实亡,齐国退出之后赵楚两国单独联手的可能性也不大,楚国自顾不暇,赵国孤掌难鸣。”
他把帛纸收拢归入案侧的匣中,往椅背上靠了靠。
“王翦,灭赵的方案你筹备了多久了?”
王翦的身体微前倾,双手按在膝头,声音沉稳得像磨盘转动时底部碾过谷粒的闷响。
“回王上,臣自去年冬便开始做推演,方案已成型三个月。”
“讲。”
王翦从随身的革囊中取出一幅卷好的羊皮地图展开铺在案面上,图上用朱砂和墨汁标注了密麻的行军路线和兵力配置。
他的手指落在太行山以西的位置。
“臣拟亲率主力二十万从井陉道突入赵国腹地,渡滹沱河后直取邯郸以北的信都和巨鹿,切断邯郸与代地之间的联络通道。”
手指往南移到原韩国旧地的方向。
“另遣杨端和领五万人从南阳郡北上,经邺城攻入赵国南境,断绝赵国向楚国求援的退路。”
他把手收回来,目光从地图上抬起落在嬴政面上。
“南北合围,困死邯郸,总需兵力二十五万。”
殿内安静了一段时间,嬴政的视线在地图上那些朱砂标记的线路之间来回移动着。
沈知渔凑到地图前看了看王翦画的进军路线,手指在井陉道的位置点了点。
“将军走井陉道,赵国那边守隘口的是谁?”
王翦看了她一眼,回答的语气跟面对正经幕僚没什么两样。
“李牧。”
这两个字落地之后殿内又静了一会儿。
沈知渔把手收回来,没有追问,但她咬着下唇的样子说明她在想事情。
嬴政也没有在李牧这个名字上停留太久,目光重新回到王翦面上。
“二十五万,粮草辎重能撑多久?”
“以目前关中和巴蜀的存粮推算,支撑半年作战绰有余,若战事延至一年需提前从南阳郡调配额外补给。”
“批了。”
嬴政的手掌按在地图上邯郸城的位置,掌心覆盖住了那座城池的名字。
“兵力二十五万,开春之后动员准备,明年入夏之前完成集结。”
王翦起身行了个军礼,双拳击在胸前甲片上发出一声脆响。
“臣领旨。”
嬴政抬手示意他坐下还有话没说完,王翦便又落了回去,姿态端正地等着。
“有一件事比兵力和粮草都重要。”
嬴政的目光往沈知渔那边偏了偏。
沈知渔接过了这个话头,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个字送出来都清楚楚。
“李牧不解决,正面硬打的代价太大。”
王翦的表情没有变化,能看出来这也是他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只是碍于某些考量没有主动提出来。
嬴政把地图慢慢卷了回去交给王翦,视线落在沈知渔面上。
“你有想法。”
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知渔把搁在膝头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尖收紧了些,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父王,灭赵绕不过李牧,我想了很久,只靠正面打赢的把握不大。”
她的目光对上嬴政的眼睛,没有闪避。
“反间计还是要用。”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稳当的,但交握的手指泄露了一些她没有表现在脸上的东西。
“但我有一个修改版的方案,不以李牧的命为代价,而是让赵王自己把他调走。”
嬴政的眼帘微抬了一下,手指在膝头轻叩了两记,不紧不慢的节奏像在无声地说继续。
王翦的目光在父女二人之间来回移了一趟,自觉地没有开口,只是把后背挺得更直了些,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来。
沈知渔深吸了一口气。
“方案的细节我还需要再推敲一遍,明日单独跟父王讲。”
嬴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殿外风又起来了,梧桐叶打着旋从窗棂外飞过去,有一片贴上了窗纸又被风撕走,留下一道浅淡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