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入夜,配殿。
方氏已经歇下了,隔壁的偏房里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侍女们也各自散了,整座配殿安静得只剩铜灯芯偶尔爆出一粒灯花的细响。
沈知渔没有睡,她盘腿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帛纸和三管削好的细毫笔,左手边摊开着她那幅画了大半年的赵国舆图。
嬴政来的时候没有让内侍通传,脚步声从回廊那头过来的时候沈知渔已经听见了,等他推门进来她正把帛纸上最后一个字写完搁笔。
“父王来得正好,我刚理完。”
嬴政在案对面坐下,视线扫了一眼殿内确认只有他们父女两人在,然后目光落在她面前那张帛纸上。
沈知渔没有急着把帛纸推过去,而是先开了口。
“父王知道赵王迁身边最信任的人是谁?”
“郭开。”
“对,郭开。”
沈知渔的手指在帛纸边缘点了点。
“此人贪财好利,跟赵国朝中几乎所有武将都有过节,尤其跟李牧不和。如果有什么对李牧不利的东西送到郭开手里,他不但不会替李牧遮掩,还会添油加醋地呈给赵王迁看。”
嬴政没有打断她,两手交叠搁在膝头,姿态松弛但目光锐利。
沈知渔把帛纸转了个方向推到案中间的位置,上面用她歪扭扭但清晰可辨的字迹写着一整套方案的框架。
“我的计划核心是伪造一批李牧与我秦国将领之间的密信。”
她的手指落在帛纸上第一行字的位置。
“信的内容不涉及谋反,只涉及议和。”
嬴政的眼帘微动了一下。
沈知渔继续往下讲,语速不快但条理分明。
“信里写的是李牧与我方将领私下往来讨论停战条件的内容,措辞暧昧,既像是在替赵国探底也像是在替自己留后路。”
她把帛纸上第二段内容指给嬴政看。
“这些信不能直接送到赵王迁面前,太刻意了会引起怀疑。走郭开的路子,让郭开的人在某个合理的场合无意间截获这批密信,再由郭开转呈赵王。”
嬴政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勾了一下,示意她把关键的区别讲清楚。
沈知渔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样把接下来的话一字一句送了出来。
“历史上,反间计通常的做法是诬陷对方将领谋反,让国君直接下杀令。”
她的眼睛定地看着嬴政。
“我的方案不走这条路。信里只有议和,没有谋反。议和最多是擅权,是拥兵自重的嫌疑,赵王迁看完之后最正常的反应是猜忌李牧的忠诚,把他从边境调回邯郸看管起来或者免去兵权。”
她把帛纸上用朱砂圈出来的那行字指给嬴政。
“目的是让李牧离开边防阵地,不是让他死。”
殿内安静了好一阵子,铜灯的火苗在微弱的气流中摇了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嬴政没有立刻评价这个方案的好坏,而是伸手把帛纸拿到自己面前逐字逐句地从头看了一遍,看得很慢,连标注在边角处的补充说明都没有漏过。
沈知渔等着他看完,两只手搁在膝头没有动,但拇指指腹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
嬴政把帛纸放下来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
“伪造密信的笔迹和措辞要过李牧身边人那一关,你打算怎么解决?”
“不需要完全仿造李牧的亲笔。”
沈知渔的语气松了些,像是这个问题她早想过了。
“信件伪装成李牧幕僚代笔的形式,高级将领的密函本来就不一定亲笔,用幕僚代笔更常见也更合理。郭开不认识李牧幕僚的笔迹,赵王迁更不认识,只要内容和措辞像那么回事,他们就会信。”
嬴政的手指落在帛纸上圈出的另一段话上面。
“这里你写了需要配合一些实际动作来增加可信度。”
“对。”
沈知渔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
“在伪造密信投放之前的半个月里,我方跟李牧对峙的前线需要出现几次异常的休战迹象,比如主动后撤一小段距离,减少巡逻频次,让赵国朝廷那边的探子觉得秦军前线出现了松动。等密信到郭开手里的时候,这些反常现象就会变成信中内容的佐证。”
嬴政靠回椅背,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拇指有节奏地摩挲着扶手边沿的雕花纹路。
殿外夜风灌进来吹得窗纸微鼓起又塌下去,像某种缓慢而均匀的呼吸。
嬴政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紧的分量。
“方案我看明白了,思路是对的。”
沈知渔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吐完就被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但有一个问题你绕不过去。”
她的脊背重新绷直了。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赵王迁,二十三岁,性格暴戾寡恩,即位以来杀过的大臣比他父亲在位十年杀的还多。”
他把帛纸往沈知渔那边推了推,手指点在她写的那行“目的是让李牧离开边防阵地不是让他死”上面。
“如果赵王比你预想的更蠢更狠,不是调走李牧而是杀了他呢?”
沈知渔正要伸手去接帛纸的动作停在了半途,手指悬在帛纸边缘没有落下去。
殿内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跟方才讨论方案时的安静不一样,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空气里,让铜灯的火苗都似乎暗了半分。
嬴政没有催她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追问也没有施压,像是在等一颗果子自己从枝头落下来。
沈知渔的手从半空中收回去,两手叠在膝头上,十根手指收拢又松开又收拢,指关节被她自己攥出了红印子。
她没有说话。
嬴政站起来的时候把帛纸留在了案面上没有带走。
“不急着回答我。”
他的手落在她头顶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拍掉一片落在发顶上的不存在的灰尘。
“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脚步声沿着回廊远去了,沈知渔一个人坐在案前,面铺着的帛纸上那些她自己写的字一个一盯过去,视线最终停在赵王迁三个字上面再没挪开。
铜灯的油芯烧短了一截,火苗跳了跳但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