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从嬴政唇间滑出来之后沈知渔的呼吸慢了半拍,像是一口气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却又不敢相信那出口真的打开了,她站在原地仰着脸看着嬴政面上那层被炭火映得明暗不定的光影,想要开口确认又怕自己听错了不敢轻易动弹。
嬴政没有再看她,他的目光已经移向了案面上那张铺开的楚国舆图,手指轻抬起来在舆图南端那条绵延的江水线上缓缓划过,指尖的力道不重但节奏极慢,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的重量。
“回去歇着。”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平稳,像是方才那句自语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知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追问,只是垂下头行了一礼转身往偏厅门口走去,迈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嬴政已经起身走到了案后那扇屏风旁边,正在把挂在屏风上的另一幅更大的全局舆图取下来铺在案面上。
她知道他今夜不会睡了。
王翦被召进章台殿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殿外回廊两侧的灯笼在夜风中晃着,橘黄的光把他那张满布沟壑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引路的内侍走得飞快,他跟在后面踩着石板地面的脚步声在深夜的宫城里显得格外清晰。
偏厅的门开着,里面的灯比下午多点了两盏,嬴政坐在案首的位置上,面前铺着三张大小不一的舆图,茶盏搁在案角已经凉透了。
“坐。”
王翦行完礼在下首坐定,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案面上那些舆图的内容,三张图上标注的全是楚国境内各条水系走向和主要城池之间的行军路程,有几处用朱笔圈了红圈,旁边写着密麻的小字。
嬴政没有寒暄,直接把案上最大那张舆图往王翦方向推了推。
“项燕这个人,你怎么看。”
王翦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楚国北部防线的位置上停了停,然后抬起来与嬴政对视,那双老眼在灯光下浑浊但深邃。
“臣与项燕不曾交过手,但此人镇楚北边境十五年未尝一败,用兵风格以稳见长,从不贪功冒进,是个极有耐性的人。”
他的手指伸出来点在舆图上楚国北境那条从淮水到颍水之间的防线上。
“更要紧的是他深谙楚国南方地形之利,水网密布山峦纵横,北方来的大军一旦进了那种地形便施展不开,他不需要跟你正面硬碰就能把你拖死在那片沼泽水泽里面。”
嬴政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没有从王翦面上移开。
“二十万人进去,他能把这二十万全吞了?”
王翦的回答不急不慢,像一个已经把所有可能在脑中推演了无数遍的人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
“吞不了全部,但能把二十万人困在淮南进退两难,前面打不动后面补给断,拖上半年士气尽丧,那时候项燕再集中各路宗族兵马反扑,秦军只能退兵。”
“退了又如何。”
“退兵之后楚国士气大振,天下观望的齐国和燕国也会因此生出异心,到时候再想灭楚便不是多派几万人的问题了,整个统一的节奏全要推倒重来。”
偏厅里安静了一段时间,铜盆中的炭火烧到了末段,偶尔迸出一声脆响,火光已经没有先前那样明亮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显得模糊而巨大。
嬴政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叠搁在腹前,目光从王翦面上移开落在了案面上那张舆图的某个位置上,那里用朱笔写着一个极小的字。
项。
“六十万,多久能灭楚。”
王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身体微前倾,两手搁在膝上的姿态没有变,但面上的神色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
“一年半到两年。”
嬴政的手指在腹前交叠的位置上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细微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王翦注意到了。
六十万大军两年的粮草供给,兵器损耗,后方运输调度的人力物力,再加上国内剩余兵力维持对燕齐两国的威慑,这笔帐嬴政在心里算了不止一次,每一次算完得出的结论都让他的眉心往中间拢紧一分。
这是把秦国的家底掏出来往桌面上全压的一场赌局。
“值得吗。”
他问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不像是在问王翦,更像是在把自己心里那个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最后确认一遍。
王翦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缓慢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来,一步走到案前,弯腰把那张最大的舆图从楚国北境的位置翻转了方向,让整张图面朝嬴政正对的角度摆正。
那张图上从北到南标注着楚国全境每一处城池的驻军数量和粮仓位置,那些数字密排列在图面上像一张蛛网的节点,每一个节点都连接着周围数条通路。
“大王,六十万人铺下去不是为了打六十万人的仗,是为了让楚国从第一天起就绝了聚兵反扑的念头。”
他的手指从舆图北端往南缓慢划过,指尖经过的每一处城池都被他重点了一下。
“兵力碾压到这个程度的时候战争的结局在开始之前就已经定了,只剩下时间长短的问题,没有输赢的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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