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八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了半个月,咸阳城外灞桥两岸的柳枝到了二月中旬才抽出新芽,那些嫩到发白的绿意在料峭春风中瑟缩着,像是对这个格外漫长的寒冬还心有余悸。
咸阳北门外的校场上黑压压的军阵从天亮前就已经列好了,六十万大军分作前中后三路,绵延出去的距离远超出一双眼睛能够看到的极限,人头攒动的尽头消失在地平线与晨雾交汇的那条模糊边界里。
这是秦国立国五百余年以来动用兵力最多的一次出征。
校场高台上嬴政身着玄黑色的王服站在正中央的位置上,身后是文武两列分立的朝臣,面前是一面被晨风吹得猎作响的玄色大纛,旗上那个斗大的秦字在灰白色的天光中翻卷着像一头随时要腾空而起的怒兽。
王翦全身甲胄站在高台之下面朝嬴政的方向单膝跪地,那副做工精良的黑铁甲在他身上显出一种跟他年纪不太相称的沉重,但他跪得极稳,一只手撑在膝上另一只按在地面,脊背挺得像一根铁柱。
接过虎符的时候他两手举过头顶,那两片合在一起的铜制虎形信物在他掌心里被晨光镀上了一层冷白色的光泽,沉甸甸的分量透过指尖传到了他的骨头里面。
仪式结束后百官散去,校场上大军开始按照编制次序有条不紊地开拔南行,那种数十万人同时移动时产生的闷响像远处的雷声一样从地面底下传上来,把脚下的石板都震出了细碎的颤。
沈知渔站在校场东侧那座用作观礼的木楼二层窗口后面,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整片校场和正在列队南行的军阵,那些黑色甲胄在她视野中汇聚成一条缓流动的暗河,从北门外一路蜿蜒向南消失在远处道路的尽头。
她身旁站着蒙恬,这个年轻将领今天没有随军出征而是被留在了咸阳负责京畿防务,他两手背在身后的站姿看起来很放松但沈知渔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跟着那些南行的队列在移动,眼底有一种被强行按住的不甘。
“蒙将军想去。”
蒙恬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抿了一下,然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向身旁这个只到他胸口高度的小姑娘,面上浮起了一个介于无奈和苦笑之间的表情。
“末将职责所在,留守京畿亦是重任。”
沈知渔没有接这句场面话,她的目光穿过窗棂之间的缝隙找到了队列中王翦的身影,老将军骑在一匹深栗色的战马上走在中军前列的位置上,那个被甲胄包裹的背影在数万人的队伍中并不算特别显眼,但她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他。
“蒙将军的仗在后面。”
她从窗口旁边的矮几上拿起一只竹筒递向蒙恬,竹筒的封口用蜡封得严严实,筒身上没有任何标记。
“这个替我交给翦爷,他临行前让我把最后一份水文图补完,昨晚才画好没来得及当面给他。”
蒙恬双手接过竹筒的时候感觉到了它比预想中沉出不少的重量,里面装的显然不止一份图,但他没有多问,把竹筒稳妥地收进了腰间的革囊里面。
“末将派最快的驿骑追上去,晚间之前一定送到王将军手中。”
沈知渔点了点头,目光从窗口移开的时候在蒙恬面上停了一下。
“楚国的仗会打很久,后面需要蒙将军的地方多得是,急什么。”
蒙恬被一个八岁的孩子用这种老成口气安抚的时候面上那个苦笑变得更深了一些,他没有回话,只是抬手行了一个军礼,转身沿着木楼的台阶走了下去。
沈知渔重新转向窗口,队列已经走了大半,校场上变得空旷了许多,地面上留下了无数杂乱的脚印和车辙痕迹,晨间的薄雾正在被渐渐升高的日头烤散。
她在窗口站了很久。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木楼下方走上来,铁甲的声响在木质台阶上发出闷重的叩击声,王翦那张布满沟壑的面孔从楼梯转角处露出来的时候,沈知渔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走,或者说他特意绕回来了。
王翦踏上二楼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甲胄上的铁片碰撞出一串细碎的响动,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观礼厅落在窗口那个小的身影上面,两条花白的眉毛微往上挑了挑。
“爷爷以为你会在城门口等着。”
沈知渔转过身来面对他,晨光从身后的窗棂里透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圈薄薄的金边,她仰起脸看着面前这个高她三倍不止的老人,嘴角牵了一下想笑但没完全笑出来。
“人太多了,怕翦爷看不见我。”
王翦走到她面前的时候甲胄的重量让他的步伐比平日沉了几分,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历经了无数次沙场的老眼里此刻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浑浊的底色下面有一层温和的亮。
“图我让蒙将军追上去送了,来不及当面给你。”
王翦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来落在她肩膀上面,掌心的重量透过她单薄的春衫覆上了她窄小的肩头,那个力道不重但稳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进她骨头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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