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风卷平舆城(1 / 1)

入夏后的第七场暴雨把楚国北境的官道冲出了数十道深可没膝的沟壑,运粮车队在泥泞中陷了轮子,三十辆满载的粮车有七辆翻进了路边的水渠里,粟米被泡得涨破了麻袋,顺着浑浊的雨水漫进了田沟深处,再也捞不回来。

项燕站在汝阴帅府的堂中看着面前跪着的粮官,那人浑身泥污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手里举着的竹简上刻着最新的粮草清点数目,那些数字比半月前少了将近三成。

“将军,后方送来的粮只够全军再吃二十五日,寿春那边回信说下一批粮最快还要十日才能出发,中间还得看天气能不能让路走得通。”

项燕把竹简从粮官手里接过来扫了一眼,指节在那些数字上停了停,然后把竹简往案面上轻轻一搁,那声响不大但堂中所有人的脊背都跟着绷紧了。

“东线那三万人的粮道走的是哪条路。”

景骐从堂侧站出来拱手答话,声音里带着连日焦灼磨出来的沙哑。

“走的是符离到下相那条线,比主力粮道多绕了一百二十里,损耗比这边还大。”

项燕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瞳仁里已经有了决断,他的手掌在案面上缓慢按了按,像是在压住什么不愿意让它浮出来的东西。

“把东线那三万人调回来,并入主力粮道统一供给,分散着吃是死路一条。”

景骐的面色变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

“将军,东线一动防线就出了缺口,万一秦军从那边穿插进来…”

“秦军蹲了两个月不动,再蹲两个月也不会动。”项燕打断了他的话,手指从案面上抬起来指向墙上那面舆图东线的位置。

“王翦那个老狐狸打的是持久的主意,他巴不得我在这里多耗几个月自己把自己耗死,他不会动的,调兵的事即刻执行。”

军令从汝阴帅府传出去之后三天之内楚军东线的三万人开始拔营西撤,队伍沿着淮水北岸的道路逶迤向西移动,白日行军夜间宿营,辎重车队在泥路上碾出长的辙痕,从高处望去像一条缓慢蠕动的灰色长蛇。

秦军斥候在第一天夜里就把这个消息带回了平舆大营。

王翦接到斥候军报的时候正坐在帅帐中对着一盘棋自己跟自己下,黑白两色的石子在棋盘上铺开了大半,局面走到中盘对杀的阶段,黑子占着右上角的厚势,白子在下方勉力做活。

他把手里那枚黑子往棋盘右下角的位置落了下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跪在帐前的斥候。

“东线全部在动?”

“回将军,楚军东线三万余人全部拔营西撤,营中辎重走了七成,只留了不到两千人的空营疑兵。”

王翦的手指在棋盘边沿轻叩了两下,面上的神色没有变化,但他把面前那盘棋最后几手都省了,直接将棋盘上的子全部拢进棋盒里面,盖上木,推到了案角。

“叫王贲来。”

王贲进帐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帅帐里只点着一盏铜灯,灯光把王翦坐在案后的身影映成一个沉暗的轮廓,那张满布沟壑的老脸在昏黄的光线中比平日显得更加深沉。

“父亲。”

王翦从案下取出那只随身携带了两个多月的铁匣,把匣中最底下那卷帛纸抽出来展开在案面上,帛纸上的地形水系图在灯光下呈现出清晰的线条,每一处标注都用不同颜色区分着重要程度。

他的手指落在图面上楚军东线原本驻防的那个位置上,那里现在已经空了。

“传令全军,今夜子时拔营,明日卯时之前全军完成集结,辰时正全线出击。”

王贲的呼吸重了一拍,他看着父亲面上那层沉稳底下终于露出来的锋芒,那种锋芒被压了两个多月,此刻像一把埋在鞘里太久的刀终于等到了出鞘的时刻。

“目标呢。”

“楚军全线。”王翦把手从帛纸上收回来,缓缓站起身,甲胄的铁片在他起身的动作中发出一串沉闷的碰撞声。

“六十万人全压上去,不留预备,不分主次,从东到西一条线碾过去,把项燕的防线从中间撕成碎片。”

那一夜平舆大营中没有人睡觉,六十万人在黑暗中拔营集结的动静被刻意压到了最低,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无数双脚踩在泥地上发出的闷响和甲胄铁片碰撞的细碎声浪,那声音汇在一起像阵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暗流。

天亮的时候,秦军六十万大军已经从壕沟后面走了出来,列成了一条绵延数十里的攻击线,面朝南方。

楚军的哨兵在晨雾中看到那条黑线的时候腿软了,他从了望台上滚下来跑进了最近的营帐,嘶哑的嗓子喊出来的话让整座楚军大营像被人掀了锅盖一样炸开。

“秦军来了,全线都在动,全线都在动!”

项燕从帅帐冲出来的时候甲都没穿齐,他站在辕门高台上望着北方那条正在快速逼近的黑色洪流,面上的血色在极短的时间内褪得干干净净。

“东线…”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右手握着的佩剑柄被他攥得咯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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