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楚王俘于寿春(1 / 1)

项燕死后的第九天秦军前锋抵达寿春城外,城中连像样的守军都凑不齐。

各地宗族兵马在主力溃败之后如鸟兽散各自跑回了老家关起门来当没这回事,楚王负刍派出去征调援军的使者有去无回,那些信使出了寿春城门之后便消失在了茫茫旷野中,像石子投进了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王翦没有给寿春城任何喘息的余地,前锋到达当日便切断了城中所有对外的道路和水源,三万骑兵沿城绕了一圈把四面城门全部堵死,后续步卒在两日之内陆续赶到完成了对寿春的合围。

围城第五日,城中断了水。

第七日,城门从里面打开了。

楚王负刍被自己的臣子绑了双手推出城门跪在秦军阵前,王冠歪在头上半遮着额头,那张苍白到没有血色的面孔上挂着两道干涸的泪痕,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王翦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了城门洞开的寿春城,城墙上那面绣着楚字的大旗还挂在旗杆顶端,但已经没有人去把它降下来了,它就那么孤零地在晨风中耷拉着,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入城。”

战报从寿春送出走了十二天才到咸阳,途中换了十七匹驿马,最后一个驿卒到达章台殿外的时候双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被两个宫人架着送进了偏厅。

嬴政接过那卷盖着王翦帅印的竹简展开来看的时候手指在竹简边沿停了停,然后从头到尾看完,把竹简合拢搁在案面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过去。

偏厅里很安静,窗外是盛夏正午的蝉鸣,那种密麻不歇的声浪从殿外的槐树上倾倒下来把整间偏厅都浸在了一层嗡的底噪中。

沈知渔坐在左手边的位置上,她看见嬴政靠回椅背时的那个动作,看见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松开了握着竹简时微蜷的姿态,看见他眉心那道从收到急报开始就压着的竖纹终于浅了下去。

“赢了。”

嬴政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睛闭了一下,那个闭眼的动作持续了比正常眨眼长出许多的时间,再睁开的时候瞳仁里那层紧绷了大半年的东西散了。

“项燕死了,负刍降了,寿春破了。”

沈知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案前,伸手把那卷竹简拿起来自己又看了一遍,竹简上的字迹是王翦身边文书官的笔迹,工整利落地记录着从全线出击到攻破寿春的全部经过,末尾附着伤亡数字和俘虏数量。

她看完之后把竹简放回原位,抬起头来看着嬴政的面孔。

“翦爷没事吧。”

嬴政嘴角的线条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沈知渔看出来那是一个笑意的雏形。

“竹简上说老将军精神矍铄,正在安排各城受降事宜,让你不必挂念,还说楚地的桂花今年开得早,给你带了一包干桂花回来做糕。”

沈知渔的眼眶热了一下,她用力眨了眨把那层潮意逼回去,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带着一种只有等待终于结束时才会浮现出来的松软。

嬴政看着她这个表情,把身体从椅背上坐直了,伸手把她拉到了案前更近的位置上来,一只手搁在她肩膀上面,掌心的重量透过夏衫落在她窄小的肩头。

“当日若用了李信的二十万,今日这卷竹简上写的就不是捷报了。”

沈知渔在他掌心的重量下微低了头,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卷竹简的位置上面,那层松软的笑意还挂在嘴角但底下的东西变得复杂了一些。

“是六十万将士打下来的,是翦爷指挥得当打下来的。”

嬴政的手在她肩上按了按,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也是你拦下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方才说赢了两个字一样平淡,但沈知渔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那不是感谢,是确认,是一个掌握天下权柄的人在确认自己身边这个人的判断值得他押上全部筹码的信赖。

沈知渔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在那卷竹简旁边另一份还没拆封的细报上面,那份报上用朱笔写着一行字标注着内容提要。

项燕自刎前遗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嬴政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方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之后面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把那份细报随手翻转了一面盖住了那行字。

“死人的话不用在意。”

沈知渔把目光从那份被翻转的细报上收回来,面上的神色恢复了平日那种沉稳的底色,但她搁在身侧的手指微蜷着,指尖陷进了掌心里面。

项燕。

这个姓氏在她脑海中牵出了另一个名字,那个名字的主人此刻可能还是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孩子,正跟着叔父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东躲西藏,对自己祖父的死讯或许还一无所知。

项羽。

那个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掀翻了整个大秦帝国的人,那个在巨鹿之战中以少胜多把秦军主力彻底歼灭的人,那个最终逼得秦王子婴出城投降的人。

他现在应该五六岁。

沈知渔把这个念头压进了心底最深的位置,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在嬴政收回搁在她肩上的手之后轻声开了口。

“父王,楚地初定,后续安抚的事情千头万绪,我想看前方送回来的楚国宗族名册。”

嬴政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带着某种了然,像是知道她话里不止这一层意思但没有追问。

“让人送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