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江东有故人(1 / 1)

楚国宗族名册送到章台殿偏厅的时候装了整三只木箱,每只箱中的竹简按照地域分类码放得整齐齐,从淮北到江南再岭南,楚国数百年来繁衍生息的大小宗族全部被黑冰台的人逐一登记造册。

沈知渔花了三天时间把三箱竹简全部翻完,最终停在了其中一卷上面。

那卷竹简记录的是下相项氏一族的人口田产情况,末尾附着一行备注,字迹潦草得像是在行军途中匆忙补上的。

项氏族长项燕阵亡,其子项超战死于汝阴城破时,次子项梁携族中残余人口约三十余人于城破前夜出逃,方向不明,疑往江东。

沈知渔把这卷竹简从箱中抽出来单独放在了案面上,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帛纸铺开,提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她写完之后把帛纸折好装进一只细竹筒中封了蜡口,唤进了候在偏厅外面的一个人。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容寻常穿着寻常,站在偏厅门口的姿态恭敬但不卑,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平静得看不出什么起伏,但沈知渔知道这个人手底下管着内情司在楚地的全部暗桩。

“陈叔。”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在案前站定,微弯了腰等着她开口。

“项梁带着族中子弟出逃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属下知晓,城破当夜项梁从汝阴南门出城,随行约三十人,其中有项燕幼孙一名,族中记名项籍,今年应当五岁。”

沈知渔把手里那只竹筒递给他,竹筒的蜡封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我要你派人去查项梁的落脚点,不要打草惊蛇,不要靠得太近,只需确认他们在哪里待着,跟什么人来往,每月一报送到我这里来。”

陈叔双手接过竹筒的时候微顿了顿,他抬起眼来看了沈知渔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沈知渔看懂了他的意思。

“只是监视,不动手。”

陈叔把那个没出口的问题收回去了,他把竹筒收进袖中,弯腰行了一礼。

“属下明白,只查不动,每月一报。”

“还有一件事。”沈知渔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

“项籍那个孩子如果有什么异于常人的表现,单独写一份详报给我。”

陈叔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迈了出去,帘子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偏厅外面的回廊暗处。

沈知渔坐回椅子上,把案面上那卷关于项氏的竹简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目光在项籍两个字上面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一处都长。

五岁。

她在这个年纪刚被嬴政从掖庭带出来不久,刚开始在章台殿偏厅里旁听朝政,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停留在最粗浅的阶段,什么都来不及做什么都还没开始。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能恨到什么程度,能在心里种下多深的种子,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在那条她来自的时间线上项羽八岁时就跟着项梁学剑,学了没几天就不学了说剑术只能敌一人他要学万人敌的本事,项梁便教他兵法,他学了个开头又不学了,但那些东西像被刻在了他骨头里面一样,后来在战场上全都用了出来。

天生的将才,天生的反骨,天生就是为了掀翻什么东西而降生到这个世上的人。

沈知渔把竹简放回木箱中合上了盖子,然后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指尖在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那个动作的节奏很慢,像是在跟心里某个还没有定论的念头做漫长的拉扯。

杀一个五岁的孩子。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中浮起来的时候她的胃里翻涌了一下,不是恶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抗拒,那种抗拒来自她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底线,来自她上一世在和平年代生活了二十多年积累下来的对生命本能的尊重。

她做不到。

不是做不到下这个命令,是做不到对着一个什么都还不懂的孩子动手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但如果不动手呢。

十五年后项羽长成一个力能扛鼎的青年,跟着项梁在江东起兵,八千子弟渡江北上,一路打到了咸阳城下。

这个结局她见过,在那些发黄的书页上见过,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写成的,秦国最终的覆灭有一半是被这个人亲手推进了坟墓里面。

但那是另一条路上的事。

沈知渔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从午后转成了傍晚的暗金色调,斜阳的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几道长的影子,那些影子正在随着日头西沉而缓慢拉长,像时间本身在她脚下无声地伸展着。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让外面的空气灌进了闷了一整天的偏厅里面,带着槐花香气的晚风拂过她面颊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把那口气从胸腔里面放了出来。

不杀。

这个决定在她胸口落定的时候她整个人松了下来,肩膀往下沉了沉,像是卸掉了什么一直压在上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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