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灯里的油续了三次才撑到天亮,方氏在卯时初进来换灯芯的时候发现沈知渔趴在案面上睡着了,半张脸压在摊开的帛纸边缘,墨迹干透的笔杆还松地攥在指间没有放开。
方氏没有叫醒她,只是把一件薄毯覆在了她肩背上面,又把窗子合拢了一扇挡住从东面透进来的晨光。
沈知渔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辰时过半,偏厅外面的回廊里传来宫人碎步走动的声响和远处殿门启闭的闷响,那些声音说明早朝已经散了。
她从案面上直起身来揉了揉被压麻的半边脸颊,目光落在面前那卷写了大半夜的帛纸上面,墨色的字迹在日光下清晰可辨,从第一行写到最后一行覆盖了整整三尺长的纸幅。
治本策三个字写在最上方,底下分作六个部分逐条展开,她看了看最后落笔的位置,还差两个部分没有写完。
门外响起了通禀的声音,是李斯求见。
沈知渔把面前的帛纸卷起来收进案下,换了一卷新的空白帛纸铺在案面上,然后唤方氏进来帮她理了理睡皱的衣领。
李斯进偏厅的时候带着一身早朝散后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朝服,那件绛色的深衣在他瘦长的身形上显出一种文臣特有的矜持和工整,腰间的组佩在行走中发出极轻的碰响。
他在案前行了一礼,目光扫过案面上那卷空白帛纸和沈知渔面上未褪尽的倦色,嘴唇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随身带来的一卷竹简双手呈在了案前。
“殿下昨日让臣拟的楚地郡县划分初案,臣连夜赶出来了。”
沈知渔把竹简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密写满了文字,从楚国原有的行政区划到拟定的新郡县名目数量再到各郡守的候选人名单,条目清晰层次分明,李斯做事的效率一贯如此。
她把竹简从头到尾看完之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把它合拢搁在了案面右手边的位置上,然后从案下取出了另外一卷她前些日子写好的帛纸推向了李斯的方向。
“李大人先看这个。”
李斯双手接过帛纸展开来阅读的时候面上的神色从最初的平静一点一点变成了某种带着审慎意味的凝重,他的目光在帛纸上那些条目之间来回移动着,嘴唇抿成了一条越来越紧的线。
帛纸上写的是沈知渔拟定的南方治理方案核心框架,三年分步施行的时间表和每一步对应的具体措施全部列在了上面。
第一年维持楚制只换郡守。
第二年推行秦法核心条款,保留与民生直接相关的楚地旧俗。
第三年全面统一律法度量衡和文字。
李斯把帛纸看完之后并没有把它放回案面上,而是握在手里又从头看了一遍,第二遍看完之后他抬起眼来对上了沈知渔平静等待着的目光。
“殿下的意思是第一年不动楚法。”
“不动。”
李斯的眉头拧起来了,那个动作在他这张一贯沉稳的面孔上显得格外明显,他把帛纸搁回案面上的时候指尖在纸边沿停留了一会儿才松开。
“殿下,楚地方定民心未附,此时正是军威最盛之际,百姓畏秦之兵锋犹如惊弓之鸟,趁此时推行秦法阻力最小,若等一年军威淡去楚人缓过劲来再行变法,那时候的阻力反而会更大。”
沈知渔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她看着李斯面上那层因为不赞同而浮起来的严肃神色,没有急着开口反驳,而是从案下又抽出了一卷帛纸来。
这卷帛纸上画着楚国各地宗族的分布图,那些大小小的标注密麻地覆盖着整个楚国南方的版图,从淮南一直延伸到岭南,几乎找不到一处空白的地方。
“李大人看这个。”
李斯接过帛纸看了一眼之后面色变了变,他是聪明人,一张图就够他理解沈知渔要表达的东西了。
“楚地的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到了什么程度,李大人应当比我更清楚。”
沈知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她的目光从那张地图上抬起来落在李斯面上。
“项燕一声令下能征调二十万宗族兵,不是因为他个人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楚国几百年的宗法体系已经把这些宗族和土地绑成了一体,你拆他的制度就是在拆他的根。”
李斯的手指在帛纸边沿来回摩挲着,面上的表情在思索和抗拒之间反复拉扯。
“殿下的意思臣明白,但臣担心的是时间拖得越长变数越多,万一这一年里有人借着旧制的名义暗中串联生事…”
“所以我只换郡守不换制度。”
沈知渔把那卷宗族分布图收回来放回案下,目光重新落在了案面上那份三年方案的帛纸上面。
“郡守是秦人,他们的眼睛就是我们的眼睛,谁在串联谁在生事一目了然,但百姓看到的是旧日的规矩还在,集市还按原来的方式开,田赋还按原来的数目交,他们过日子的感受没有被打碎。”
她的手指从帛纸上那个第一年的位置滑到了第二年的标注处。
“等到第二年郡守们已经摸清了各地的实际情况,知道哪里可以推哪里要缓哪里必须硬来,到那时候再动秦法核心条款才是有的放矢,不是盲人摸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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