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六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些,咸阳城外灞河两岸的柳树在二月中旬就抽出了新芽,那些嫩黄色的芽尖在春风中颤动着像是无数细小的旗帜在为即将到来的某件大事做最早的铺垫。
大典定在三月初九。
从齐王建递上降表到嬴政正式昭告天下一统中间隔了将近四个月的时间,这四个月里整个咸阳宫像一台被加了倍速运转的机器,礼官们为了拟定前所未有的登基典礼章程吵了无数次架,匠人们日夜不停地赶制典礼所需的各种器物和服饰,太常署从全国各地征调来的乐师和舞者把咸阳城附近的驿馆住满了。
沈知渔在这四个月里做的事情跟这些热闹无关,她把自己关在偏厅中写完了那份齐地治理方案又开始着手整理统一之后的各项制度框架,从郡县制的具体划分到度量衡统一的执行细则,每一件事都需要大量的前期规划和协调。
但三月初九这一天她不得不从案头那堆永远写不完的帛纸中抽身出来。
宫女们天还没亮就到了她的寝殿,带来了一整套为这一天特制的公主礼服,那套衣裙用了齐地进贡的上等丝帛裁成,颜色是一种深沉的玄青色,衣领和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赤色的绶带,整体的气度庄严肃穆与她平日那些素净衣裳截然不同。
沈知渔站在铜镜前面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十二岁的她个头已经窜得很快,及了嬴政肩膀的位置,面容从小时候的圆润开始往修长的方向拉,下巴的线条收窄了眉眼的轮廓也褪去了幼态显露出少女的雏形。
铜镜里面映出的那张脸让她恍惚了一下。
她已经在这个世界活了十二年了。
穿越的第一天她趴在襁褓中听见宫女们叫她公主的时候那种荒诞感此刻已经被岁月打磨得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血的真实,她是嬴政的女儿,是大秦的公主,是这个即将一统天下的帝国中站位最特殊的人。
辰时三刻,咸阳宫正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照品秩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最前排站着李斯王绾冯去疾这些重臣,他们身上的朝服是连夜赶制出来的新款式,跟旧制有着细微但明确的区别,那些区别本身就是一种宣告,告诉所有人旧时代已经结束了。
广场两侧的台阶上站着从各地赶来观礼的郡守和军将,再往后是层叠叠的禁军甲士,他们手中的长戟在春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把整座广场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仪仗方阵。
嬴政从正殿中走出来的时候广场上所有的声音都在同一个瞬间消失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那些垂在冕板前后的玉旒在他行走时轻轻晃动着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整个人被那套前无古人的帝王之服衬得像一座从青铜中铸出来的丰碑,沉重而不可撼动。
沈知渔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上。
她是今天这场大典中除嬴政之外站位最高的人,这个安排没有经过朝议也没有经过礼官的讨论,是嬴政在三天前批复典礼流程的时候亲笔添上去的一行字,百官中有人觉得不妥但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提出异议。
嬴政走到广场正中那座新筑的高台最顶端停下来的时候,整个咸阳宫的天际线都在他脚下铺展开去,远处的渭水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从平原中穿过,更远处的终南山在春日的薄雾中只剩了一道淡青色的轮廓。
沈知渔站在高台第二阶的位置上,她的目光从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头上掠过,心跳比平时重了一些但面上的表情维持着一种与她年龄不太相称的沉静。
李斯从百官方阵中走出来,手捧一卷用金线封缄的帛书登上高台前方的宣读位,他清了清嗓子之后那把在朝堂上辩论了几十年的嗓音响彻了整座广场。
“秦王政二十六年,六国咸服,海内为一,功盖三皇德超五帝,群臣昧死上尊号曰始皇帝。”
广场上安静了那么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从最前排的重臣开始一层地向后蔓延开去,所有人同时跪了下去,膝盖和手掌触地的声音像一阵闷雷从脚下滚过。
“万岁。”
第一声万岁从李斯口中喊出来的时候还是单薄的,但紧跟着第二声第三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汇成了一道洪流,那个声音大到把广场两侧屋檐下栖着的鸟群全部惊飞了,它们扑棱着翅膀冲向天空在高台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四散而去。
嬴政站在高台最顶端没有动,玉旒在风中轻摆着遮住了他大半张面孔的表情,但沈知渔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指尖微蜷了蜷又松开,那个动作太细微了没有第二个人能注意到。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用了二十五年时间走到这一步的人在终于站上终点时身体不受控制的反应,不是颤抖不是激动,是一种极深的东西从胸腔最底部浮上来又被他压回去的痕迹。
大典持续了整一个时辰,从尊号宣读到百官朝贺到祭天告地到颁布诏书,每一个环节都是礼官们熬了无数个通宵设计出来的全新仪制,因为这天底下从来没有人做过始皇帝,所有的规矩都要从头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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