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渔选了晚膳的时间。
她让人提前去章台殿传话说想跟父皇一起用膳,内侍回来说陛下准了让她去东暖阁,这个地方是嬴政平日里吃饭的地方而不是见臣子议事的地方,在这里说话不必端着朝堂上那副面孔,是她能争取到的最松弛的场合。
东暖阁里的烛光比偏厅暖,那些铜灯上头罩了一层绢纱把光线滤得柔和了不少,映在漆案上的食器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嬴政到的时候沈知渔已经在案前坐了,面前的食案上摆着几样他平日吃惯的菜,是她特意让庖人按着旧例来做的没有换新花样,今天这顿饭的意义不在吃上面。
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案面上的菜色,抬眼看了她一下。
“无事不登三宝殿。”
沈知渔没有否认,把一碗羊羹推到他面前,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才收回来。
“父皇这两天精神怎么样。”
嬴政拿起箸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目光带着一种看透了她试探但不急着戳破的余裕。
“朕的精神好得很,你有话直说。”
沈知渔把自己面前的碗推到一边,两手交叠搁在案沿上面,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那个姓徐的方士,父皇见了。”
嬴政咀嚼的动作没有停,但他拿箸的那只手往碗里探的频率慢了下来,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整。
“见了。”
“他跟父皇说了什么,儿臣大概也知道了。”
沈知渔的声音维持着一种很稳的节奏,不快不慢地往下走,像是在过一条她事先在脑子里面走了很多遍的路。
“东海仙山,不死之药,蓬莱方丈瀛洲。”
嬴政把箸搁在碗沿上面,身子靠向了椅背,那个姿态从进食的状态切换成了听话的状态,目光从她面上移到了面前那盏铜灯的火焰上面,又移回来。
“你想说什么。”
“父皇,昭不知道有没有仙山。”
她开口的时候把语速又压慢了一层,每个字之间留出了足够他消化的间隙。
“但昭昭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典籍,从黄帝求仙到周穆王西行到齐威王遣人入海,凡是说能找到不死药的人,从来没有一个带回来过。”
嬴政的目光定在她面上,那双眼睛里面浮动的东西很复杂,有被触及了某个敏感地带的不悦,也有一种尚未完全关闭的倾听。
“一个没有,一千年里面一个都没有。”
沈知渔把这句话的尾音落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样。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那种安静不算冰冷但有重量,铜灯火苗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烧得平稳,把各自面上的光影分割成明暗两半。
嬴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带着一种被质疑之后不是恼怒而是要跟你掰扯清楚的执拗。
“你怎么知道从来没有成功过。”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面缓慢地收拢又张开,那个动作像是在捏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翻来覆去地掂量。
“也许是从来没有人走到那一步而已,也许差的不是药而是去的人不对,也许差的是船不够大走得不够远。”
沈知渔听着他一连用了三个也许,每一个也许后面跟着的假设都合情合理无法反驳,因为你没有办法用逻辑去证明一件事绝对不存在,尤其是当对方比你聪明比你有权且比你更迫切地需要它存在的时候。
她沉默了。
那片沉默不长,但里面装着的东西足够沉重,是一个知道两千年答案却无法张口说出根据的人在面对当局者时独有的哑然。
嬴政看着她沉默的样子,面上那层绷着的东西松了一点,不是因为他赢了这个辩论,是因为他看出了她不是在刻意忤逆而是真的在担心什么。
“昭昭,你怕什么。”
他的声音在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往下落了一层,落到了那个只有在没有外人时才会出现的位置上。
沈知渔抬起头来看着他,面前那张四十一岁的面孔在暖色的灯光下看不出太多疲态,但她知道那些疲态藏在什么地方,藏在他夜间批奏章时越来越频繁的揉额动作里,藏在太医署那些被他无视的脉案里面。
“我怕有人拿父皇的期望做文章。”
她的声音从方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里面脱出来了一层,变得更直接也更硬。
“仙山也好仙药也好,那些东西在不在另说,但这个姓徐的张口就要数千童男童女和大量金银船只,他要的这些东西是实在的国帑民力,给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嬴政的眉心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幅度极小但沈知渔看见了。
“万一他拿了东西出了海,十年八年不回来呢,父皇追得回来吗,海那么大,他往哪个方向走了父皇知道吗。”
她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不是在否定长生本身而是在否定徐福这个人作为执行者的可靠性,这个角度是她反复想了一整夜之后选定的,因为它不触碰嬴政关于长生的信念本身,只触碰他对风险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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