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三艘海船载走东海蓬莱梦(1 / 1)

沈知渔又拈了一颗蜜渍梅子,梅核刚落进瓷碟,门帘便被人从外掀开。

嬴政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卷帛书。

“险些忘了,徐福要的人和物都列在这里,你既给他定了一年,便替朕看看。”

沈知渔接过帛书,只扫到第三行,刚咽下去的酸梅便堵在了嗓子眼。

童男童女各三千,百工五百,弓弩甲士三百,谷物种子若干,金银珠玉十车,还要能载千人的大船十艘。

这哪里是出海求药。

分明是搬一座小城去海外过日子。

“父皇,他的算盘打得真响,琅琊海边都要听见了。”

嬴政坐回案前,拿起她没吃完的那碗饭看了一眼。

“哪里不妥。”

“全都不妥。”

沈知渔把帛书铺开,指甲点住童男童女四字。

“出海要水手,要识风向的人,要修船的工匠,要医者和护卫,童男童女能做什么,趴在船边吐吗。”

“方士讲究洁净。”

“海浪可不讲究。”

门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徐福已候在暖阁外。

嬴政抬了抬手。

“让他进来。”

徐福入内行礼,宽大的袖口垂在地上,额头贴着席面,姿态挑不出错处。

“臣拜见陛下,拜见昭华公主。”

沈知渔将帛书推到他面前。

“徐方士,三千童男童女,是去采药,还是给仙人添仆役。”

徐福抬起头,面上那层从容没有散。

“殿下有所不知,仙山远离尘世,登山者若受俗气所染,难见仙人,童男童女心性未浊,最合仙家规矩。”

“船漏了,童子会补吗。”

“自有百工随行。”

“起风了,童女会辨方向吗。”

“船上另有水手。”

“那带他们做什么。”

徐福停了片刻。

“以示诚心。”

沈知渔把手收回来,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

“父皇的诚心,还要拿六千个孩子的命来证明,仙人若真看重这个,那也不是什么好仙人。”

暖阁安静下来。

徐福转向嬴政。

“陛下,海上仙踪难觅,礼数若有欠缺,臣只怕功亏一篑。”

嬴政摩挲着玉扳指,视线停在那卷清单上。

“昭昭,你觉得该给多少。”

“五百人,三艘船。”

徐福顾不得礼数,膝盖往前挪了半尺。

“殿下,五百人绝无可能,茫茫东海危机重重,三艘船若遇风浪,连彼此照应都做不到。”

“十艘就能挡住风浪了。”

“至少能多几分把握。”

“船多了,吃水更深,调度更乱,所耗淡水和粮食也会翻倍,你只有一年,不是十年。”

沈知渔从旁边取来空白帛纸,提笔写下一行行人数。

“一百五十名熟练水手,八十名造船和修船工匠,五十名甲士,二十名医工,二十名懂齐燕方言的译者,其余人负责炊事和搬运。”

笔锋在最后一行收住。

“没有童男童女,也没有珠玉十车,带粮种和药材,各给一份留存样品,沿途所见的岛屿海流鱼兽全部画图记录。”

徐福看着那张重新拟定的清单,唇角绷出一道直线。

“臣求的是仙药。”

“你若求不到,至少别让三艘船白跑。”

“仙人未必愿意见凡俗百工。”

“那就让仙人亲自来咸阳挑人。”

嬴政轻咳一声,挡住了唇边那点变化。

徐福垂下眼,宽袖底下的手攥住了衣料。

“陛下,此事实在关系重大,臣不敢拿国运冒险。”

“国运。”

嬴政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玉扳指磕在案面上。

“你带走六千孩童和十艘大船,才是在拿大秦的国运冒险。”

徐福伏低了身子。

“臣绝无此意。”

“按昭昭拟的办。”

“可是陛下……”

“你嫌少。”

嬴政俯视着他。

“若真有仙山,三艘船也能到,若根本没有,给你三十艘也是扔进海里。”

徐福喉结滚了滚,再不敢争。

“臣领旨。”

沈知渔又补了一句。

“一年从船离港那日开始算,途中每到一处可落脚之地,都要留下刻记,返航时逐一核验。”

“殿下是不信臣。”

“对。”

如此干脆的回答让徐福准备好的辩词全堵了回去。

他看向嬴政,后者已经拿起了那张五百人的新清单。

“昭昭不信你,朕便留一只眼睛看着你,一年之后,带证据回来。”

徐福额头重新贴地。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一个月后,三艘大船停在琅琊港外。

船身刷过桐油,桅杆上的黑色秦旗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五百人依次登船,粮食和淡水装满底舱,再没有一个不通航海的孩子。

徐福临上船前又行了一次大礼。

“臣此去东海,必寻得仙山,为陛下取回不死之药。”

嬴政站在高台上。

“朕只等一年。”

“臣记下了。”

徐福转向沈知渔。

“殿下可还有交代。”

“有。”

她把一只封好的木匣递给随行医工。

“里面是晕船和止泻的药,海上淡水容易坏,必须煮沸再饮,船舱每日通风,病者立即隔开。”

徐福接过木匣,面皮抽了抽。

“殿下连这些也想到了。”

“我怕你没见到仙人,先被一碗坏水送走。”

号角声从船头传来,粗大的缆绳被一根根解开。

三艘船顺着海潮离港,船影逐渐缩小,最后只剩桅杆上的秦旗还能看见。

沈知渔站在海风里,手掌按住被吹动的衣袖。

她知道徐福带不回仙药。

史书里的那支船队再也没有回到中原,可眼下只给了五百人和一年粮食,徐福想远遁,也得先问问茫茫东海肯不肯放行。

回程车驾启程前,她向太医署送去了一封手令。

调取嬴政三年以来的全部脉案,记录每日饮食和睡眠时辰,连头痛与心悸发作的次数也不得漏下。

既然虚无的长生拦不住,那她便先让嬴政亲眼看见,人不吃仙药,也能把命养得更长。

而这场与仙药争夺嬴政的棋,她只给自己留了三十天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