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急报。”
扶苏站在章台殿门前,双手捧着一卷染了潮气的帛书,袖口沾着几粒细沙。
沈知渔抬头看过去。
嬴政已经从案后起身,伸手接过帛书,指腹在封泥上轻轻一刮,秦王印记完整无损。
“谁送来的。”
“琅琊郡守府的快骑,途中换了三匹马,昨夜抵达咸阳。”
扶苏答得很快,目光却落在沈知渔身上,像是在等她判断。
嬴政拆开封泥,将帛书展开。
“东海船队离港之后,琅琊沿岸出现三名自称徐福门人的方士,他们拿着旧文书,向沿海百姓征粮,还强行征调渔船。”
沈知渔把手里的蜜枣放回碟中。
“徐福没有这个权力。”
“文书上盖着咸阳的印。”
扶苏接过话头。
“郡守府已经查过,印是真的,出自丞相府的转发文书。”
嬴政抬眼。
“李斯。”
内侍立在阶下,立刻退了出去。
沈知渔走到案边,踮脚够过那卷帛书,快速扫完后面的内容。
“征调数量。”
扶苏将另一张小牍递给她。
“粮食三百石,渔船七十二艘,民夫一百一十六人,已经放回大半,留下的三十七人随船出海了。”
“随船去哪儿。”
“说是替仙使引路。”
沈知渔把小牍放回案上。
“徐福带走五百人还不够,岸上的人也要扒一层皮,他把父皇给的文书当成了王命。”
嬴政捏着玉扳指,殿内灯火映在他的指骨上。
“传令琅琊,追回所有被征之物,三日内送还百姓,领头的三名方士押入郡狱。”
扶苏看向那张小牍。
“若他们只是受徐福差遣,是否先审问清楚,再决定罪名。”
“你觉得该怎么审。”
“徐福奉诏出海,沿岸文书或许是他为方便行事而伪造,三名方士未必清楚其中内情,若直接下狱,恐怕会让民间认为朝廷出尔反尔。”
话音落下,沈知渔抬起眼。
扶苏被她看得背脊发紧,手指在袖中慢慢合拢。
嬴政没有催促,只坐回案后,等长子把话讲完。
“儿臣以为,可先将三人分开审问,核对口供,再追查印信来源,百姓被征走的物资先行归还。”
“那三名方士若拒不认罪呢。”
沈知渔问。
“便以伪造诏令和强征民力论处。”
“若他们互相串供呢。”
“加派廷尉属官。”
“若其中有人已经逃回海船呢。”
扶苏看着她。
“派郡兵封港,搜船拿人。”
“今日才下令,明日就有人跑了呢。”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案上的帛书,又看向嬴政,脸上那份温和被难住了,迟迟没有落下决断。
沈知渔伸出手,拿过朱笔,在帛纸上写下几行字。
“第一,追回物资,按原数造册,少一斤粮,郡守赔。”
“第二,封锁沿岸船坞,所有船只暂禁出港。”
“第三,三名方士分开押解,今晚连夜审讯。”
“第四,彻查丞相府印信流转,谁盖印,谁复核,谁送出,逐个记名。”
扶苏盯着那些字。
“这样会不会让丞相府颜面受损。”
“颜面值几石粮。”
“昭昭。”
“兄长,你坐在章台殿里看百姓的粮食,不能只看谁会觉得难堪。”
扶苏抿住唇。
嬴政拿起那张帛纸,扫过一遍,便递给内侍。
“照办。”
内侍捧着帛纸退出殿门。
扶苏仍站在原处。
“父皇,儿臣方才……”
“你想得太多。”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治政可以顾虑后果,不能拿顾虑当结论。”
扶苏低头受教。
“儿臣明白。”
沈知渔把蜜枣碟推到他面前。
“先吃一颗。”
扶苏看着那颗红润的蜜枣,神情迟疑。
“我不饿。”
“兄长从宫门走到章台殿,袖口都是沙,午膳也没吃完,肚子叫得比外面的铜铃还响。”
扶苏耳根一热。
“你听见了。”
“整个偏殿都听见了。”
“……”
扶苏拿起蜜枣,咬了一口。
沈知渔托着下巴看他。
“你今日替那三名方士求情,是因为仁厚,还是因为担心丞相府和朝廷的名声。”
“都有。”
“那若他们害死了几个百姓呢。”
扶苏的牙齿停在蜜枣果肉上。
“若查明属实,依法处置。”
“依法处置也要等他们把罪行认全吗。”
“不必。”
“若他们死不认呢。”
“证据足够,照律定罪。”
“若有人拿他们的家眷来求情呢。”
扶苏终于放下蜜枣。
“朝廷不能因私情改法。”
“那你刚才为什么迟疑。”
他沉默片刻。
“我不想让无辜的人受牵连。”
沈知渔看了他一会儿,拿起树枝,在殿外积灰的地面上画了两个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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