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扶苏今日又进了章台殿。”

赵高跪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卷未写完的诏书，听见这句话，只把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刮过。

来报的寺人伏在地上。

“陛下让公子参与审理东海文书，还将丞相府的复核流程交给了他。”

“退下。”

寺人爬起来，脚步放得极轻。

门扇合拢后，赵高才展开那卷诏书。

纸上的字写得端正，墨色匀净，没有半点仓促。

他看了一遍，又把它卷好。

这些年，陛下没有放松对他的看管。

他每一次见外客，都有人记下时辰，每一封送往宫外的信，都要经过中车府的副手复验，连他赏出去的金帛，也有数目留档。

赵高没有抱怨过。

他甚至比旁人更守规矩。

青玉那条线，已经停了两年。

除非必要，他不联络旧人，不递密信，不问六国消息，平日只管车马和诏令，连宫宴上多看谁一眼都要掂量半晌。

“安静得像个死人。”

他对着灯火开口。

门外没有人答。

赵高伸手整理袖口，腕上的玉环碰到案面，发出轻微的脆响。

陛下喜欢谨慎的人。

可陛下也会老。

等陛下不在了，朝堂上谁能接住这片天，才是他真正该考虑的事情。

扶苏正在被推向那个位置。

这个事实比东海急报更让赵高坐立难安。

公子扶苏仁厚，名声好，朝中有李斯替他办事，军中有蒙氏与王翦一脉，身边还有昭华公主。

更麻烦的是，陛下没有把昭华公主当普通女儿。

那孩子可以在章台殿里改奏章，可以把丞相府的印信翻出来，可以让陛下少批一半政务。

扶苏若即位，昭华公主便会成为他最有力的臂膀。

赵高端起茶盏，茶水已经凉了。

“一个扶苏，已经够难对付，再加一个昭昭……”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讲完。

与其等他们长成，再去想办法，不如现在找一枚能握在掌心里的棋子。

棋子要年轻。

要缺人教。

要渴望被看见。

更要在关键时候愿意相信他。

赵高的视线落到案边那张宫人名册上，胡亥二字被朱笔圈在末页。

公子胡亥年纪尚小，生母出身不高，平日住在偏殿，陛下很少召见。

他不爱读律令，也不爱听老臣讲军务。

宫人提起他时，总说这位公子只爱斗狗和玩车，今日摔坏一只玉杯，明日又为一条猎犬闹得满宫鸡飞狗跳。

这样的人，在陛下眼中自然排不上位置。

可被忽视的孩子，最容易记住第一个认真看他的人。

赵高叫来掌书寺人。

“去取一方上好的砚台，再取两支短锋笔。”

寺人抱着手立在门边。

“中车府令要写什么。”

“给胡亥公子启蒙。”

“公子身边已有博士。”

“博士教经义，杂家教笔法，碍不着谁。”

“陛下若问……”

“便说公子字写得差，臣忧心秦室颜面。”

寺人低下头。

“唯。”

第二日午后，赵高在偏殿见到了胡亥。

少年穿着一件湖青色短袍，腰间没有佩玉，靴边沾着泥，手里还攥着一截狗尾巴草。

门外两条小狗正为一块肉骨头扑作一团，叫声把廊下的宫人吵得不敢抬头。

胡亥推门进来。

“你就是教我写字的人。”

“臣赵高，拜见公子。”

“别拜了。”

胡亥走到案边，伸手摸了摸砚台。

“我父皇让你来的。”

“陛下事务繁忙，臣不敢惊扰，公子的字却不能荒废。”

“写字有什么用。”

“将来的诏书，公子若看不懂，旁人便能替你决定该杀谁，该放谁。”

胡亥收回手，眼珠转了一圈。

“我又不当皇帝。”

赵高替他铺开竹纸。

“公子现在还小，自然不必想这些。”

“那你教我什么。”

“先教公子写自己的名字。”

胡亥握笔的姿势歪得厉害，墨汁顺着笔锋滴到纸上，他皱着脸把笔丢开。

“烦死了。”

赵高没有训斥，只拿帕子替他擦掉指腹上的墨。

“写不好便不写，公子想听故事吗。”

“故事。”

“臣年轻时在宫外见过一位小公子，他的父亲有许多孩子，却只记得最能惹事的那一个。”

胡亥立刻来了精神。

“后来呢。”

“后来那孩子病了，所有人都围到他身边，等他醒来。”

“那他父亲疼他。”

“自然疼。”

“我父皇不疼我。”

胡亥说得轻描淡写，手却把那截狗尾巴草揉成了碎屑。

赵高端正坐姿。

“陛下日理万机，未必是不疼。”

“他连我叫什么都常忘。”

“陛下记得公子。”

“你又没见过他记得。”

“臣见过陛下看公子们的名册。”

胡亥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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